佤邦探访(三)
>首页 -> 社会专题 -> 黑白社会 2016-01-10 来源:微信 作者:大卫·艾默 【】 浏览:772

▲ 2005年6月26日,国际禁毒日。佤邦组织召开誓师大会,宣告“实现全面禁种罂粟、成为无毒源区的承诺”。图片来自CFP。

世风日下,离经叛道的邦康是一座充满禁忌的城市。赌场内挤满了赌客,带枪的军士们还在迈着大步四周巡逻。两名青少年拿着一只老虎的脚爪告诉我们,那只老虎刚刚才在山中被他们给杀死,准备要把虎掌卖给传统中药材的收购商。草药疗法中有利用稀有动物的器官来入药的陋习,在中国境内这可是违法的,可是私下民间对于药材和春药的需求还是很高。邦康满街都可以看到展示着豹骨、熊掌和一些我无法辨识的动物残骸的药房。

插播:缅甸佤邦历史

在主要市集内,可以见到从邦康山区下山来的佤族妇女,她们穿着传统服饰──戴着黑色女帽也穿着黑色长裙──人数要远比穿着西方服装的中国佤族人还要多得多。她们每天为了工作而往返于云南与佤邦之间。有名妇女告诉我:“邦康要比孟连好做生意。这里比较大,钱也比较多。”有些汉人甚至来自更遥远的地方。有个来自湖南,卖牛仔裤的男人告诉我:“我十年前就来这里了,因为有个朋友在这做生意,而且此地总是带着神秘面纱。”

对于居住在一座由毒枭控制、孩童拿着自动武器的城市,这名湖南男子跟其他的中国人一样都漠不关心。他说:“邦康比中国还要安全,这里没有小型犯罪。我不需要担心有人在我的摊位上偷东西,或是竞争对手要对我采取什么恶劣手段。”他抱怨的只有料理。“我喜欢佤邦,可是他们的食物我吃不习惯。如果这里没卖中国食物的话,我可能就会饿死。”

虽然此地没有几间由中国移民开设的餐馆,但也不至于发生他所说的挑食而饿死情节,更何况这里还有一间未经授权的肯德基。它的老板厚颜无耻地就把肯德基爷爷的图案印在包装纸和收据上。但我相信这个老板不会有事的,我不认为有任何一位肯德基的主管愿意亲赴邦康处理侵权问题。此外,在日本和韩国餐厅附近也有一些西式餐馆。午餐时,我们跟怡兰约在一间咖啡馆碰头;不但有面食、蛋糕、咖啡,竟还提供了古巴雪茄与单一麦芽威士忌。可能因为我身处邦康的关系,要是在北京或上海,这画面倒不会显得格格不入。

怡兰的未婚夫吴(Ngo)也来了。他很瘦,有着满头浓密黑发,嘴上方还留着髭,要比怡兰大上一岁,态度温和有礼。吴也是某个将军之子,不过个性和詹姆士大为不同。他家境富裕,但有社会意识。他说:“我家有部分人现在定居泰国。我也能离开,但是我想留下来帮助我的人民。我会给村民钱,好让他们能够盖房子和买食物。”

吴也热切地对我们展示他正在努力的工作。吃完午餐后,我们登上他的皮卡车。他咧着嘴笑说:“我开快车可是出了名的。不过,放心,我从十岁起就会开车了。”当吴上坡加速通过邦康北边的郊区时,皮耶罗和我可都是紧抓着后车门。那里的房屋是我所见过最大的,其中一栋有着城堡般的规模,座落在灰色石墙的后方,被一条干涸的护城河给包围着──这算是佤族版的中世纪城堡。吴认识它的业主们。“可是花了两千万人民币才建成的。”他说。

在毫无准备之下,邦康郊区马上就是乡间景色。前一刻我们走在一条铺石街道上驶过大院宅邸,下一刻会是蜿蜒曲折又被卡车压出深痕的泥路,而且两旁都还是树林。吴沿路开得飞快,在我们身后卷起一团团巨大的灰尘,皮耶罗和我不时在座位上被弹得老高。吴解释着:“佤邦政府刻意让邦康以外地区的道路状况很糟。如果缅甸人来袭,这种路才不适合坦克还有装甲运兵车前进至邦康。”

我们一路朝着山脊而上,前方放眼所及都是大幅弯道。我发现下方远处有个露天开采的矿场。吴说:“那是红宝石矿。”更远的西方都是丛林密覆的山岭,朝着掸邦本部延伸而去。这里才是真正的佤邦,有粗估约六十万佤族人,而且绝大多数都是住在这里。不过,要在缅甸精准地统计人口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很可能实际人口数比官方数据多得更多。

又开了三十公里路程,吴朝左急转,往一条陡峭的下坡小道而去,这会通往他治下的其中一个村落。我们下车后踏上了一片黄土,只要每走一步就会扬起一片片尘土,这些尘土都会粘附在衣服上形成薄雾,看起来所有的东西都隐身在一层薄纱之后。这座村落就跟我在老挝西北山区所看到的阿卡族人的房舍一样残破穷困,屋顶都还覆盖着茅草,既没有电,也没有自来水。人们外表都很葬乱,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吴说:“这里的居民多半都是佤族人,不过也有很少数的拉祜族。他们的月收入大概是六英镑,不到六十元人民币。”

佤邦境内除了拉祜族,还有阿卡族、傣族和缅甸人。这些移入者多数都是来自缅甸国内,除了僧侣,就是在邦康开店做买卖。吴说:“我们佤族人和缅甸老百姓相处上不会有什么问题,很多人都会跑来佤邦,这里可是缅甸国内最自由的地区。而且你如果想要逃离政府的掌控,佤邦就是你最佳的选择。”不过,吴也跟我所有认识的佤族人都一样,对缅甸独立后历朝各代的政府都强烈厌恶。“我们并不想被他们那种人给统治。不论是那些将军或者是昂山素季(Aung San Suu Kyi),我们都不会接受的。”

在邦康都可以见到寺庙和教堂,不过多数乡村地区的佤族人还是万物有灵论者,或是信奉一种融和了佛教基本教义以及祖先信仰的混合性宗教。村中有间看起来怪异而又鬼魅阴森的庙宇,上面贴满着白纸剪裁下来的图样。他们有着双头,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人类。在其中一间屋内,有张摆满了香柱的桌子,上头还供奉着食物以及一把二战时期的日式军刀。屋顶下方也垂挂着同样是白纸裁切成的图案。吴也不知道这些图案的重要性,说或许只是要把恶灵给阻绝在外,趋吉避凶的作法。

村庄外面的山丘种着一排排整齐的橡胶树丘。吴说:“这里五年前都还是鸦片园。不过,现在有间中国橡胶公司租下这片地。政府并没有给村民选择出租土地与否的机会。政府需要钱,而中国人也买单。他们一心所想的就只有战斗和军队,无暇改善一般老百姓的生活条件。”

橡胶和鸦片是佤邦地区少数能够栽种,并且还可以获利的农作物。因为此区为酸性土质,无法栽种其他作物,及至十九世纪还是以出产鸦片闻名。而今因为停止在此区域内栽种罂粟花,加上土地的所有权归中国人的公司,村民更是无所依靠;幸好有吴出面,村民的利益才得以被照顾。他将成袋白米分送给村民,也发放些许的现金。不过,我怀疑少有佤族菁英阶级会跟他同样慷慨大方。

从云南南部城镇临沧(Lincang)而来的工人们正在为橡胶园的雇工兴建新宿舍,当然雇工也全都是中国人。他们的工头腰间挂着一把手枪,也走过来加入我们。我问他为何需要配枪,他把双掌撑开,跟我比划:“山谷里有老虎,还有这么粗大的蟒蛇。”事实上,我根本不信一把手枪对于突如其来的暴虎,或是当他踩到一条致命的爬虫类时能起什么防卫作用。他比较担心的,还是当地人可能变得难搞,而那把枪就是防卫与恫吓的必要手段之一。

把土地都租给了橡胶园,也就迫使鸦片园得更往内陆迁移;这除了让佤联军增添了额外的进帐收入,还能让他们对外宣称这是要避免人民继续生产罂粟花。而实情却是,佤邦的鸦片种植量还在上升中,掸邦其他地区亦是如此,这情况就跟老挝境内状况如出一辙。在此精炼提制的大多数海洛因都是销售给中国几百万不知名的毒瘾者。鸭霸的产能也因佤族精巧的策略而持续攀高,因为毒品并非销往美国,所以华府方面也就不那么在意。

当我们更往山区行驶,准备前往卡温(Cawng)聚落时,看到农夫们把成排结队的水牛沿着小径驱赶下山。这里的房屋看起来比较坚固牢靠,而且居民穿得比较体面,那条穿过村庄的道路甚至还铺着水泥。吴说:“这里的居民有佤族和傣族。村长曾经是佤联军的成员,因此和邦康关系很好,所以这个村庄能够接受到政府的补助。”

葬兮兮的孩童都挤在我们身旁,因为看到外国人而兴奋地嬉笑,不过他们的父母则是在屋内窥视着我们。村尾有座小庙,高居山脊的顶端俯瞰整座山谷。年轻的僧侣把僧袍都给捞起绑在腰间,赤脚踢着足球。其中一个僧人咧嘴跟我说:“我们每天傍晚时,都会踢一场球赛。”这是座傣族寺庙,僧侣们所研读的经文都是用傣仂语写的。少数几人曾经去过景洪的总佛寺,他们说有时候总佛寺的和尚也会前来此地拜访。

很难想像就在十二小时之前,我们还与詹姆士一起腻在邦康的夜店之中;而现在却看着小沙弥们在高大而多瘤的树荫下踢着足球,山谷的对面就是树林密茂的山丘往上攀升却又朝西而落所形成的壮丽景色。

我所探访过的佤邦境内,卡温是最为祥和怡人的。不过,当我们往皮卡车方向走回,经过傣族样式的高脚屋时,还能闻到鸭霸那股明显的甜味。纵使在有佛寺庇荫、本该清修之地,依旧可发现佤邦最主要产品的踪迹。

▲ 罂粟地边的佤族村寨(缅甸瓦帮),图片来自CFP。

回到邦康,我们一行在一间佤族餐厅吃了顿宵夜。吴的善行义举带给怡兰的冲击,程度上似乎还不如带给我的更来得强烈些。怡兰说:“他必须清理一下自己的人生,在帮助他人之前,要决定好他该做些什么。”这是怡兰典型的务实态度,因为比起我在佤邦所认识的人,她跟阿苏都更深知佤邦的生活中不同于外界常态之处。佤族菁英中的妇女不需要在前线战斗,也毋须去贩卖毒品。传统上佤邦是个沙文主义的世界,女性负责照顾家庭,而这与詹姆士从过着极端的生活中所取得的观点相比起来,更能促使她们对世态看得更为透彻。

当我告诉怡兰,我对邦康的发展程度感到相当讶异时,她带着取笑的态度看着我说:“你认为邦康是个良善的城市?我认为这里可怕透了,因为到处都是毒品。”怡兰应该早就知道她家族的财富取自何处,可是不表示她喜欢这样,或者不了解毒品造成的后果。很显然地,她与阿苏都很想要住在边界的对岸,也就是云南的那端。

晚上跟怡兰与阿苏一起出去的经历跟詹姆士的大为不同。她们也是一群人出游欢乐,不过总是找在她们家中工作的女孩一道出去――当然免不了都会有保镖跟着,不过气氛是非常随意放松的。她们一开始都会讲笑话,虽然都是佤族式的笑话。其中一名女孩喜欢上皮耶罗,而怡兰则开始捉弄他。怡兰跟他说这些年轻女孩从来都没交过男朋友,虽然如此他还是要相当谨慎,因为女孩来自一个还保持猎人头习俗的村庄。当我们跟她们重回到前晚才和詹姆士一起去过的夜店时,大家几乎滴酒未沾,而且还唱着中文的流行歌曲。

不过当我们车行经过邦康市区时,怡兰还指着一名从店中走出来的妇人说:“她刚刚把她的婴儿卖给一对中国夫妻。”她说,很多云南膝下无子的夫妇会跑来邦康买婴儿。“乡下人更多卖儿鬻女的。他们每个小孩才卖两千元人民币。”这种人伦惨剧在中国乡下地区也见得到,不过对于怡兰就这么自然地接受贩婴市场,认为这不过就是佤邦生活中另外一项实情,我还是感到相当惊讶。

或许这是活在丛林城市的必然结果――世界上其他地方所认定为重要的法律规章,在这却是日复一日无人遵守。即使我在佤邦只盘桓数日,可是对于儿童兵和雏妓,还有菜贩隔壁就贩售着昂贵的珠宝,以及在富人们华丽如宫殿的住家与乡间人们仅能遮风避雨的小屋之间巨大的对比落差,也变得逐渐习惯了。最重要的是,因为默许着在邦康外围生产鸭霸和鸦片,才导致这一切的发生。

到了该跟这里道别的时候了。我们返回南卡江畔,跟着那些等着过江前往云南的人一起排队。到了河对岸时,怡兰家族中有两个从思茅开车南下,到佤邦旅游的中国佤族人,让我们搭他们的便车回去。大家都静默不语,准备调适那回到中国的生活。其中有人开口了:“我永远都会想再回去佤邦看看,但是我不会想住在那一辈子。”

————

注:中国的佤族人主要分布在云南西南部的西盟佤族自治县和沧源佤族自治县。

题图:佤邦联合军里的男孩。Thierry Falise /gettyimages/cfp。

本文节选自《被隐藏的中国:从新疆、西藏、云南到满洲的奇异旅程》。

作者: 大卫·艾默 / David Eimer

翻译:吴润璿

八旗文化出版,2015/06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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