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佤邦探访(二)
二 我们从澜沧出发,往西南方向进入中国的佤族地界:先得搭巴士到孟连(Menglian),然后再从那改搭计程车穿过满山遍野的香蕉园和橡胶园,抵达一个位于边界的小村落孟甲(Monga)。司机知道我们的最终目的地,因此事先打电话叫了三辆摩托车,在那等着载我们前往分隔了云南和佤邦的南卡江(Nam Ka River)。 插播:缅甸佤邦有大学,也有留学生 我们仓促地爬下河岸,迅速搭上一艘用六根竹竿绑成一块的烂竹筏。先前等了那么长时间想抵达边界,这趟旅程却安逸轻松,反而有点让人失落。我曾经幻想过以为得穿越浓密的丛林地带,才会抵达南卡这样与世隔绝的小地方;可是我们一行人进入佤邦的途径,看起来却像是再一般不过的路途。 当我们下船时,有好几拨佤族人正等着要搭船过江前往云南。河岸上有名皮肤深黑的妇人在卖着冷饮,还有一群年轻小伙子把机车当成载人进入邦康的交通工具。这里没有什么语言问题。当地人都说普通话,还夹杂着各种不同的佤族方言,就跟人民币也是这里流通的货币一样。 阿苏(A-sui)是将领三个女儿的其中一位。她开了台被粘稠黄泥灰尘给盖住的四驱车来载我们,车牌上用大写英文字母写着“WA”。她身材纤细,人也长得漂亮。她在贾斯汀上次造访佤邦时彼此就见过了。有个少女坐在前座还抱个婴儿,那个婴儿是阿苏三个孩子中年纪最小的。阿苏在十六岁时就结婚了,现在也才只有二十三岁。 我们在小路上疾驰前往一个检查哨,那里有两名男孩与一名女孩,看起来全都不超过十六岁,也都懒散地躺在树荫下的椅子上,而AK47突击步枪就摆在身旁。他们全都穿着橄榄绿的制服,两个男孩身上还别着佤联军的标志,那是很独特的图案:闪烁的红色星星在绿色山丘的上方,并向四周散出黄色的光芒,而衬底的蓝色代表着天空。这个图案可以回推到1960与1970年代,那时佤联军还与缅甸共产党是盟友,一起对抗掌握缅甸的军事将领。 检查护照是那个女孩的职责。她的臂章显示她是名警察,不过她也别上个毛茸茸的发夹,突显出她年纪有多稚嫩。她显然是因为看到三名外国人,而显得不知所措。看到这么年轻的士兵,也让我同样惊讶不已。不过,佤族人会把十岁大的孩童征召进入佤联军。特别是在邦康,随处可见到十来岁的男孩女孩入伍,而且几乎都是穿着军服。成年的军士必须防卫西部、北方及南边与缅甸接壤的“边界”,以击退可能入侵的政府军。 检查哨未对我们的姓名或国籍进行任何形式的记录,阿苏的露脸就足以担保我们了。此处离邦康只有几公里距离,有条路带我们走过数条隐藏封闭的道路,并且绕过横跨着南卡江桥梁的正式边界哨站。佤邦或许不是正式的国家,不过中国还是设有由武警驻防的边界与海关检查站,就跟中国与其他国家的边界采行的模式相同。 邦康过去也称为邦桑(Panghsang),是个丛林城镇,位在浓密树林掩盖的山丘下方低浅的洼地上,山丘俯瞰着的另外一侧的南卡江还有云南。这里大约有五万人,和中国境内拥有差不多人口数目的城镇相比起来,更让人印象深刻。有些人认为它相当自成一格。山顶上有座悼念为佤族而战的阵亡将士巨大全金属纪念碑。当我爬上去时,才发现整个城镇被整齐造景的花坛给围绕着。 邦康几乎到处都可见到士兵,大多数都还是年轻少年,不过还是有些女孩。他们都是戴着军便帽,背上斜挂着AK47突击步枪,手枪皮套就挂在腰间皮带上。他们会带着好奇的眼神注视着我们,有时候还会对我们报以微笑。不过,从来没人问我们,到邦康所为何事。 街道都是通往山坡的方向,两旁都是三、四层楼高、新落成不久的俗丽房舍。它们的样式是混杂着缅甸与中国现代风格:壁砖全都是白色与蓝色,宽大的栏杆支撑着阳台。高墙上面装有螺旋铁丝网,以及金属的大门。这些都透露出海洛因与鸭霸的交易利润有多么丰厚,足以把邦康转换成全亚洲最难以达成又最不为人知的新兴城镇之一。这里的丛林简直就是离岸的避税天堂,只要有钱和人际关系就成,也没人会问东问西多加打探。 在这里还有着极不相称的事物,那就是那一排排在街上呼啸而过的新车,总是把大量的尘土给卷到空中,偶尔还可以看到被当成交通巴士在使用的几台长条型的高尔夫球车点缀其中。阿苏告诉我:“在邦康,车比人还多。”我记起当我沿着湄公河一路南下时,在掸邦一个偏远的小码头上正在卸下的那些丰田皮卡车。我现在终于知道它们原来都被运到这来了。 在将军的家中就有更多的证据显示,为何阿苏说邦康是车比人多了。将军的家是两间房舍组成,较小的一栋是给家中的仆人和保镖住的;而在穿过那必经的大门后,出现的是停车场大小的水泥前院,共有七辆四驱车和皮卡车排在一起,全都是日本和美国品牌。这种车款在邦康的售价每辆都在四万英镑(约三十九万人民币),因为它们都得从中国或泰国非法走私进口。 突出到前院之内的是小公寓大小的有顶露台,导引进入主人居家的入口玄关。地板上的光亮大理石以星饰蚀镂,分置四方的桌椅都是高级柚木。两尊大小有如落地式大摆钟的中式大花瓶就放置在通往住家的双开门两侧。还有个不太搭的乒乓球台,更显得住家空间有多宽敞,上方挂了个与十九世纪的舞会大厅才匹配的华丽枝形吊灯。 在露台迎接我们的是怡兰(Yilan),也就是当年跟着贾斯汀学过英文的女孩。怡兰二十四岁,相貌平平,个性聪明活泼。怡兰很快就跟贾斯汀熟稔地开起玩笑,不过她对皮耶罗与我就保持距离。她不断递上鲜美的樱桃,并且谈着她年底要结婚的事。明天她就会和未婚夫碰面。她希望贾斯汀能来参加她的婚礼,贾斯汀也承诺一定到场。 这只是这个家庭位于邦康的居所而已。将军和他的妻子都住在乡下的房舍,老家位于往北三个小时车程的村落中。怡兰说:“我们在大其力和仰光也有房子。”他们在邦康以及云南与泰国都还有其他的事业。怡兰开心地告诉我们,家族在佤族人聚集的云南思茅有间新旅馆,她和阿苏两人要负责监督装潢的部分。 我从来没开口问过怡兰,她的父亲在佤联军中到底是什么地位,而贾斯汀也从来没问过她这个问题。我觉得开口询问女主人,她的父亲是否是名大毒枭极不恰当。但是,停在前院的车辆总价值近乎五十万美元,而且资产又散布在四个国家境内,如果你把佤邦当成一个国家来看,显然将军就不单仅仅监管军事战略而已。 让我印象深刻的除了将军并非传统的军人之外,还有将军女婿──也就是阿苏的先生詹姆士(James)──的外表。他个子不高,但是虎背熊腰的体格相当壮硕,他的背心完全展露出布满刺青、孔武有力的肩膀。他与阿苏一样都是二十三岁,出身自佤族的上流家庭,他在佤联军中已经官拜少校。 当天晚上的氛围随着詹姆士的出现而转变,当他把话题转到贾斯汀、皮耶罗和我的身上时,女孩也转而沉静,只是待在一旁陪着。詹姆士是天生的大男人主义者,而且身后总是跟着一堆拥护者──几名家族保镖。他们穿着混杂了佤联军制服与一般平民服饰,对我们极其友善又有礼,不过,要对他们提出反对意见显然是不智之举。他们比一般佤族男子都高一点,佤族男性通常不会超过五尺六寸,根据贾斯汀所说,他们个个是武术高手。看着他们浑身发达的肌肉,举重若轻、灵活移动,我是相信贾斯汀说法的。 怡兰与阿苏跟我们道过晚安,表示明天再和我们碰面。而稍早我曾好奇为何露台上摆了张球台,此刻也有了答案。詹姆士是个狂热的乒乓球迷,我们只能轮流陪他打球。我球技很差,甚至要把球打过网给对方都很难;贾斯汀球技不错,勉强还能赢个几局;皮耶罗的球技就更差了,他连打球姿势都很糟,杀球时像个动作夸张的拉丁网球选手。 这实在是超现实的景象。这里也和东南亚其他地方一样,夜幕迅速垂降,天黑之快有如某人突然轻啪一下就把日光的开关给关掉,只剩下那盏大到夸张的枝形吊灯为球赛提供光亮。保镖就跟球童一样得把拍出去的球给追回来,而年轻的女仆赤脚无声地在旁来回添补饮料、在每局结束后送上冰凉的毛巾,还有哪怕只是要把香烟朝烟灰缸轻弹一下,她们就立刻把烟灰缸给清干净。 乒乓球不过是夜晚娱乐的的开端而已。约莫九点时,詹姆士放下了球拍,把我们都给招到屋后方的一个房间内。这间屋跟其他间都不一样,墙上空荡荡的也没什么装潢,只摆着几把椅子还有一张桌子、一个橱柜以及一台大电视机。隔壁房间则摆着好几张床,是给保镖们休息之用。詹姆士用他在仰光学的英文跟我们说:“这是我的办公室。我来这间屋子才可以躲开我太太和小孩。” 尽管佤族对缅甸政府抱持着敌意,可是佤联军与政府之间的联系还是相当紧密的。海洛因和鸭霸都产自佤族所掌控的领地,若不与高阶官员有所挂勾,是不可能走私出境的。因此会说缅甸话就是佤族长官们必备的能力,因为佤联军几乎就类似一个家族事业体,所有男孩都会到仰光的学校读上一段时间学缅甸文。詹姆士亦是如此。相反地,怡兰和阿苏几乎不会说缅甸语,而且大多数时间都在昆明读书。 随着詹姆士的朋友来到,房间开始变得拥挤。保镖们赶紧把装有半瓶水的塑胶水瓶、锡箔纸和吸管从橱柜中给拿出来,熟练地把它们安置好。皮耶罗不作声地说出了“鸭霸”这字。一整装满了亮红色的小药丸的锡罐被倒在桌上,水瓶、锡箔纸和吸管都是吸食工具。 “鸭霸”其实是泰文,意思是“疯狂的药品”。它混合了甲基苯丙胺和咖啡因,让人极其快速上瘾;在泰国一度是合法药品,不过目前在全亚洲都是非法的管制品。也因为它要比古柯硷或其他迷幻药便宜得太多,因此在整个东南亚地区的工厂工人和农民之间大受欢迎;在整个印度与孟加拉境内、日本、中国南方,甚至是北韩,也都可以见到它的踪迹。 佤联军大约在1990年代初期开始对鸭霸的生产多角化经营。种植鸦片需要土地和劳力,制造鸭霸所需不过就是在山上的木屋中装配些简单的设备,并提供化学药品而已。佤邦境内现在拥有大量的丛林实验室,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United Nations Office on Drugs and Crime)估计这些红色小药丸以及像是冰*毒的与甲基苯丙胺的非法交易大约一年有一百五十亿美元,已成为缅甸最为有利可图的产业。 虽然鸭霸的形式呈现为药丸状,但吸食者通常却像海洛因一样以“追龙”(chase the dragon)的方式服用。他们会把药丸放在锡箔上面,在下方用打火机烧着,等到开始冒烟时才吸入肺中。不过詹姆士和他的朋友却用更精致的方法吸食鸭霸。保镖们会把水瓶、吸管与锡箔纸给结合成一组工具,将药丸的杂质部分先给烧掉,然后烟经过水瓶内底部的水先行过滤和冷却。 很快地我们就明白这些鸭霸是要给我们服用的。詹姆士享受着自己专用的冰*毒,也坚持贾斯汀、皮耶罗和我得与他的好友们一同吸食鸭霸。就跟我们被迫打乒乓球一样,我们无从抗拒。这些保镖就跟听从上级指挥的士兵一样,严格地遵守他的命令,不消几分钟就能烧好一颗药丸,马上就把另外一瓶处理好的水瓶拿给我们,而且吸管就已经放在我们的嘴边了。房间内很快就布满着鸭霸那特殊的巧克力香气,我们突然之间变得灵活起来,而且非常多话──虽然经过一天的路途跋涉,还是觉得精神奕奕,这都是因为毒品的幻觉和过度兴奋所致。当保镖开始加重分量,在锡箔纸上一次放上两颗药丸而非一粒时,我开始在想,我的鸭霸初体验到底何时才会结束? 坐在我旁边的是詹姆士的其中一名朋友,他正在抽水烟。这是云南乡间随处可见的景象,那是条很长的圆筒,底部会有一点点的水,上头粘着一个用来装烟草的钢制漏斗;水是用来把当地所栽种粗制的烟草燃烧后的烟给冷却用的。不过从他水烟管中所冒出令人作呕的烟味判断,他所吸食的是鸦片。他还把烟管递给大家,而我们也开始吸着水烟。鸭霸已操纵我们的神经系统,我们肌肉紧绷并且在椅子上不断抽搐摇晃着,而这水烟或许可以抵消鸭霸的作用。 屋内开始播放DVD影片,那是部赤裸的欧洲色情片,里面有一堆隆乳隆得过大的金发女子用着德语大声呻吟。尽管他那美丽的佤族妻子就在隔壁,詹姆士仍大笑说:“我喜欢西方女性。她们的屁股和奶都很大。”詹姆士喜欢欧洲金发女子的异国情趣,就如同阿苏给我的感受是相同的,人们总是对于得不到手的才有兴趣。我教他“玲珑有致”(curvy)这个英文字的意思,那是我当晚最大的贡献了。不过詹姆士却连珠炮似地追问贾斯汀有关于纽约的生活情况,言谈中表达他极度渴望能够前往美国。 这是他嗑药后的做梦幻想,佤联军高阶人物全都被美国政府列为通缉犯。在佤邦,詹姆士简直就是神般的角色,是拥有无限资源而且可以为所欲为的统治阶级中高不可攀的正统苗裔。不过,邦康就是个镀了金的牢笼,一个佤族菁英无法逃离的藩篱之处。虽然詹姆士跟许多佤邦居民一样持有一本中国护照,不过他最远也只能跑到云南或是泰国;再远,他就会被质疑他在这个伪国度内到底从事何种行业。 时间似乎静止了下来。不过,我们子夜之后全都晃头晃脑步出屋外,并且都挤进詹姆士的皮卡车上。车后方的保险杆贴纸上还写着“肏你妈的要杀死你,就是这样!”。车上大声放着嘻哈音乐,詹姆士的朋友和保镖则开车跟在我们后面,我们的车队开到了邦康的市中心,通过有青少年卫哨站岗的佤邦政府大楼还有全天候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赌场,同时也看到在外面招揽嫖客的年轻妓女。 到了一间夜店,我们受到隆重接待,并把我们引领到一间私人包厢内;那是间无窗的包厢,墙上都漆着黑色和银色,还有会使我们整个人都陷进去的绒毛沙发绕着墙排列。保镖们在这里的服务更加殷勤与谨慎,总是确保我们手上的啤酒是刚开的,当我们进到舞厅跳舞或是上厕所时,也都一路护送──我们现在都是詹姆士的临时帮派成员,所以他们有此责任。 有十名女子在我们面前排成一列,她们的双眼都直视着地板。这些女服生的工作就是招呼夜店内撒大钱的客人,有时候会出场陪客人回家。因为贵宾的身分,他们让贾斯汀、皮耶罗和我先各挑一名女子后,其他女子才安排给詹姆士以及他的朋友们。她们全都来自云南,而且多半都是汉人。我的女侍是名来自澜沧的十九岁女孩。因为邦康名声如此,她们都听说邦康人非常有钱,而且钱多到不知道该怎么花,她们在其他地方当民工所赚的钱绝不会比这里更多,所以她们才被诱骗来此。 之后的五个小时我们都坐在包厢内饮酒,和女孩们玩着股子乐以及唱卡拉OK。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有那些女孩们都不愿意吸食的鸭霸放在我们面前。没过多久,我感觉墙面似乎愈来愈靠近我。几百根香烟再加上鸭霸所散发出来的烟味让人窒息难受。随着时间愈来愈晚,我甚至感到连讲话的力气也没有,可是我却完全没有想睡的念头。 一直到黎明时分我们才能逃脱,被载回到詹姆士的办公室,其中还有几个人继续喝酒吸毒。我试着入睡,完全清醒着躺在床上几个小时之后,我去找贾斯汀和皮耶罗,他们也一样没能睡着,因此我们决定进城去看看。我们像是刚经历长途飞行的旅客,脚步飘浮──这是因为“鸭霸时差”(yaba-lag),我们一夜没睡,然后又突然出现在一个规矩全然不同的陌生国度内。 ▲ 缅甸第二特区佤邦首府—邦康。图片来自C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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