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起“弑师案”反思：教育惩戒何以引发学生激情犯罪？教师该注意些什么？
来源公众号：学校法律顾问
在给教师进行法治培训过程中，一位老师冷不丁问我：“学生体罚老师，该怎么办？”我大脑短路，一时语塞。后来想想，既然有教师体罚学生，那当然也就有学生“体罚”教师，“权利”和“机会”是平等的，哪怕它是违法的、不合常理的。但是，哪怕是再疯狂的老师，其下手的时候总是有所顾虑，有所拿捏，不敢恣意放肆。而我们的个别学生，在对老师下手的时候往往是不管不顾，意欲除之而后快。现实中，学生对教师施暴的事情很少见，但只要发生了，往往就是重大的伤亡案件。概率虽小，一旦发生，对当事教师就是一个灭顶之灾。为此，我们每一个教师，在履行职责过程中，既要依法执教，维护学生合法权益，保护其安全和健康，也要小心地保护自身的安全，避免让自己成为学生“激情犯罪”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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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发生的10起学生“弑师案
1.西安学生因手机被没收伤害教师案
2020年1月2日晚，西安市某中学高三学生正在上晚自习。值班的金老师发现学生A同学（注：为保护未成年人合法权益，本文中所有涉案学生均使用化名）在教室里玩手机，于是将手机没收并带回办公室。期间，A同学两次去办公室找金老师要手机，因金老师不在，又返回教室。大约21时50分的时候，A同学第三次进入老师的办公室。旋即，办公室里传来了老师凄厉的呼救声。闻讯赶来的师生们发现，与金老师在同一办公室的周老师（（女，55岁，政治教师，当天晚自习值班））倒在了门口，满身是血，奄奄一息。同事们立即将周老师送往附近的长安医院医院抢救，当晚22时许，周老师终因抢救未果不治身亡。A同学行凶后翻出校门逃离学校，数天后被警方抓获。
A同学为何会对与手机没收一事无关的周老师行凶，目前尚不清楚。据推测，有可能是A同学在第三次进入教师办公室后决定采取不经老师许可的“硬拿”办法，但在“硬拿”的过程中，被在办公室值班的周老师阻止，遂引发了血案。
2.四川仁寿学生板砖猛砸教师案
2019年10月24日中午13时许，四川仁寿县某中学初三班主任黄老师拿着伞从后门走进教室，就在他准备将手中的雨伞撑开放在地上时，班上的B同学（15岁）拿着砖头也从后门走入教室。趁黄老师不注意，B同学突然用砖头猛击其头部，在短短的十几秒内一共砸了9次，致使黄老师倒地不起，鲜血直流。受到惊吓的在场学生们略作迟疑后围拢过去，扶起老师，但老师已无法站立。B同学还想冲上来继续对老师施暴，但被其他学生拉开。黄老师被送到医院后，一直昏迷不醒，两个多月后不幸离世。据学校老师介绍，B同学事发前在校内骑行自行车，被学校巡逻队发现后报告其班主任黄老师，黄老师对B同学进行了批评教育后，未料到B同学因此心生不满，遂引发报复行为。另据澎湃新闻了解，事发当天上午，黄老师曾将B同学叫至另一个班站了一节课。班上的同学称，黄老师认真负责，为了“去网吧找B同学”，“曾在大半夜开着车满城跑”。
3.辽宁盘山学生扎死老师案
2017年12月14日上午，辽宁盘锦市盘山县某中学教室里，一名初二学生C同学突然持刀扎向正在讲台桌旁的班主任朱老师。朱老师未及反应过来，脖子上已被连扎4刀，旋即倒在了血泊中。据朱老师的亲属介绍，事发前一天，朱老师刚没收了C同学的一副扑克。C同学行凶后跳楼自杀，但经救治没有生命危险。班上同学反映，C同学的家庭非常困难，母亲还长期有病。
4.湖南沅江学生刺死班主任案
2017年11月12日下午考试结束后，湖南沅江市某中学高三班主任鲍老师把全班同学留下来，让大家观看一部时长16分钟的励志视频，并要求每人写一篇500字的观后感才能离开。班上的D同学对这一临时增加的任务感到不满，不想写。鲍老师发现后很生气，把D同学叫到办公室进行教育。鲍老师批评的，不仅是D同学当天不端正的态度，还有他最近起伏较大的成绩。随后，鲍老师表示要给他的家长打电话。D同学因不满老师的批评教育，且害怕被父母知道其在学校的表现，于是在鲍老师准备打电话给其母亲时，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连续捅刺鲍老师数十刀，导致鲍老师因右颈总动脉破裂大出血失血性休克死亡。据了解，鲍老师曾经获得过益阳市优秀班主任称号，而D同学的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列。被警方控制后，D同学冷静了下来，“很后悔自己的行为，也非常对不起老师和他的家人，”他说，“觉得老师太严厉了。自己既为出校时间被挤占感到憋屈，更为通知家长的做法感到愤怒，以至于激动，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2018年12月7日，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该案进行一审宣判，法院认定被告人D同学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5.江西临川学生伤害老师案
2017年9月13日，江西省抚州市临川某中学高三学生E同学在课堂上玩手机，班主任孙老师发现后将其手机没收。孙老师要求E同学叫家长来学校，手机会直接交给家长。第二天上午8时许，E同学向学校校分管德育的副校长反映说其和班主任有矛盾，副校长随后将孙老师叫来一起协调，进行了约半个小时的说服教育。11时26分许，学生们正在上第四节课，E同学携水果刀进入教师办公室，随后持刀径直刺向正在办公室备课的孙老师颈部，致其当场死亡。经警方初步审讯，E同学供认因多次上课玩手机、迟到等原因被班主任批评，遂心生怨恨。
6.湖南邵东学生扎死班主任案
2015年12月4日早晨，湖南邵东县某中学高三班主任滕老师来到教室后，考虑到班上学生F同学最近考试成绩不理想，于是打电话让F同学的家长来一趟学校。早饭时间过后，F同学和他的母亲一起进入滕老师的办公室。就在母子俩与滕老师交谈的过程中，F同学突然拿出水果刀朝滕老师捅了两刀。滕老师顿时瘫坐在地，鲜血直流，后被同事们送到医院抢救，但终因伤势过重而不治身亡。后来，当地政府一名官员陪同记者来到看守所，见到正在被刑事拘留的F同学，问他为什么杀老师，F同学说，“因为他阻挡我看小说”。“有人记得，F同学杀了滕老师以后，面对拦着他的母亲说了一句，‘我终于自由了’”。
7.浙江缙云教师家访途中被学生掐死案
2008年10月21日中午，浙江缙云县某中学初三班主任潘老师因为班上学生G同学前一天逃课，于是找其询问原因，G同学回答说是上网去了。潘老师觉得问题严重，本想给G同学的家长打电话，但没联系上。于是，她让G同学带自己去做家访。G同学在带潘老师去家访途中，趁老师不备将其掐死。
8.山西朔州学生课堂上持刀杀害老师案
2008年10月4日晚自习时，山西朔州某中学高一学生H同学将事先准备好的弹簧刀放在书包内带到教室。当班主任郝老师走到其座位旁边时，H同学突然站起来，从书包里取出弹簧刀向郝老师猛刺一刀，郝老师急忙往教室门口跑，H同学追到讲台附近并摁住郝老师又连捅数刀，致郝老师失血性休克死亡。据了解，H同学自上初中后，就一直对老师的严加管教心存不满。升上高一后，因班主任郝老师对其管理较为严格，导致其产生了抵触情绪和逆反心理。行凶前，H同学曾写下了“死亡日记”，日记中记录了因父母和老师对其约束严格，导致其仇视老师，进而产生了报复杀人念头的心路历程。
9.湖北安陆学生扎死教师案
2007年6月6日夜晚，正在学校教工宿舍休息的湖北安陆某中学年轻的班主任王老师听到了敲门声。他打开门，进来的是自己的学生I同学。未及寒暄，I同学手中的一把刀已经刺向老师的胸膛，接着是一阵狂砍，直至王老师老师倒在血泊中。案发后几天，I同学表现得很正常，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照常上课，照常写作业。在被警察控制之后，“I同学还和刑警队员抢鲫鱼汤喝”。据I同学交待，他之所以杀害王老师，是因为王老师在上课的时候没收了他几本书，他觉得老师管得太多了，是在跟他过不去，所以对老师十分愤恨。
10.黑龙江双鸭山学生讲台上刺死教师案
2007年5月25日上午，正在上课的黑龙江双鸭山某中学初三年级任课教师汪老师发现学生J同学趴在课桌上没有听讲，便提醒到：“J同学，你这么高的个子趴在那儿睡觉不怕人笑话么？快起来吧！”J同学并没有听话，汪老师便又批评了他几句。没想到，课堂结束，当汪老师宣布“下课”时，J同学突然冲向讲台，一把抓住毫无防备的汪老师，然后将手中的匕首狠狠地向汪老师刺去。还未来得及反抗的汪老师顿时血流如注，倒在了血泊中。据了解，在上汪老师的课之前，在第一节和第二节课上，J同学就已分别遭到了班主任和外语教师的批评，但其都默默忍受了，未作任何辩解，未料到在第三节汪老师的课上突然爆发了。
10起“弑师案”的特点
仅仅因为太认真、太负责，10位教师竟丧命于自己的学生手下，人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总结这十起案件，我们发现：
1、十起凶杀案，都缘于学生的“激情犯罪”
法理上的“激情犯罪”，是指行为人在绝望、暴怒等剧烈情绪状态下失去理智而实施杀人、伤人、毁物等暴力犯罪行为。这样的犯罪，要么是临时起意、瞬间冲动而引发，要么是长期积累的的负面情绪瞬间爆发性发泄而出。众所周知，中小学生的认知能力有限，意志和自控力比较薄弱，一旦受到外部的强烈刺激，很容易做出过度反应，造成的后果可能十分严重，防不胜防。遗憾的是，不少家长和教师对此缺乏足够的认识和了解，遑论有意加以防范。
2、十起凶杀案，都发生在教育惩戒前后
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在当下，师生关系、家校关系的融洽程度已经不如过往。很多学生（也包括家长）对教师严厉管教的容忍程度远逊过去，对教师言行的“容错率”在降低。而教育惩戒，要么是给学生增加额外的义务，要么是限制学生的某种权利或自由，如果学生不能正确理解教师的用心，而将其视为教师在跟自己“过不去”，那么，这样的惩戒无疑是给那些原本就不佳的师生关系“火上浇油”，甚至成为压垮师生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案例中一些常见的教育惩戒措施，比如没收课外书、暂扣手机、请家长、甚至批评教育，最终却成了引发学生激情犯罪的诱因，这不能不引起我们的警惕和深思。
3、十起凶杀案，受害者都是认真负责、兢兢业业的好老师
案例中大多数老师都是优秀教师、业务骨干，他们的职业操守应当是是无可挑剔、令人敬佩的。他们过往之所以优秀，在于他们太负责，工作努力，对学生严格要求，唯恐学生落后。而他们最终成为学生施暴的对象，也在于他们太负责，学生把老师的负责当成了自己的负担和枷锁，当学生的思想认识、内心方向没有跟教师的用意和追求在一个频道、一个方向时，在两个方向用力的师生把琴弦越拉越紧，一旦弦断了，悲剧就可能发生。
4、十起凶杀案，施暴学生不都是“差生”，但他们都很“失败”
十个案例中，有成绩较差的，有成绩中等的，还有成绩优异的尖子生，他们情况各异，但在学校大都深陷于“失败感”和“挫折感”而不能自拔。“压抑”、“怨恨”、“愤怒”、“仇视”，每个人的心灵都被负面情绪所缠绕，看不到光明、美好与未来，有的甚至长期积郁，写下了“死亡日记”。心理健康堪忧，人格发展偏离，却没有人能够引导他们走出困境。所有的这一切，让我们不禁反思：学校教育首要的是教会学生什么？是知识、技能、观点？还是生活的信心和力量？
我们教师该注意些什么？
反思，是为了改变现状，找到正确的道路。当严格管理、教育惩戒有可能成为学生激情犯罪的诱因之时，我们教师该注意些什么呢？
在成才路径、价值取向日益多元化的今天，不要用同样的成才标准来要求所有人。每一个学生，包括成绩不好的学生，都值得被尊重、被爱护、被鼓励。
对学生的管理，不是越严越好，适度的宽容，给予学生“呼吸权”，能让他们成为一个更加正常的人。
学生不是机器，他们也是有着七情六欲的一个人。不要只盯着学习，在他们遇到困难的生活，生活的首要任务并不是学习。多关注他们的情绪和心理，健康的身心比什么都重要。
学生冲动、脾气炸裂的时候，不要和他们硬碰硬，先解决我们自己的情绪，再解决他们的情绪，然后再谈教育。
管教学生时，永远不要侵犯他们的人格尊严、名誉、隐私、财产等各项合法权益，违法的手段只会伤人又伤已，永远不会实现你所希望的教育目的。
惩戒学生时，心里要装着安全，学生的安全和自己的安全都要考虑，惩戒之后要持续追踪观察。“打一巴掌揉三揉”，要让学生在惩戒中感受到老师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