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桂发的别墅烂尾楼

在湛江，十年前，绰号“碳仔”(又称“獭仔”)的彭桂发已经很有名气，现在，他的名气更大。一个小混混如何成长为人人尽知的“黑社会”老大？是因为他身上背负的那桩悬而未决的杀人疑案，还是抱住警察时“开枪打死他，连我一起打”的江湖“豪”言？反正，从监狱里出来后，碳仔名气大炽。公众说他有保护伞，但政府对此讳莫如深。

当河流遇上工业废水，当村主任遇到糖厂老板，当区人大代表遇到省人大代表，当“黑社会”遇上白社会，当巨额既得利益不能再维续，碳仔举起“公众利益”的大旗，扮演了村庄救世主的角色。只是，这一次他遇到了一个比他更硬气的对手。于是，一个企业与一个村庄的污染问题变得复杂起来，并上升为湛江市的“政治”问题。其实，这只是两个人的斗争。然而，一个6000人村落的政治、经济走向却因此而改变。

“碳仔”血搏江湖地位

7月16日，庭审结束，“碳仔”所乘囚车从湛江中院开出时，聚在外面的旧县村民响起一阵掌声。

在法庭上，他沉着否认对他的指控。八年前，他已经为同一案件坐牢两年零四个月。当时对他的指控是“非法拘禁”，这一次重了，是“绑架”。走进法庭时，他显得从容不迫。听审时，他小腿轻轻抖动，甚至一度脱下了拖鞋。

在湛江谁不知道“碳仔”，那他一定是没出来混过。去年下半年，湛江市政府旁边一家豪华大酒店开张，碳仔带着两个马仔应邀前来。在当地亦是知名人物的酒店老板迎上前来，跟身边人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我老大。落座之后，周围几张酒桌上的江湖中人都过来恭敬地跟碳仔打招呼。据说，这次酒店开张湛江黑白两道都到了。

彭桂发，湛江市麻章区湖光镇旧县村村主任，麻章区第七届人大代表。然而，彭桂发——村主任——人大代表这些字眼并不为人所知，赫赫有名的是他的花名——“碳仔”。

回溯十数年，碳仔还只是湖光镇旧县村区域的一个小角色，他的职业是农民，小学文化，有一个石场，平时搞点运输。他常跟几个兄弟吃吃喝喝，为兄弟们摆平小麻烦。这个区域的另一些角色经常可以跟他拍桌子叫骂，比如，花名“九四”的李床生，在一次吃饭时差点砍了他一刀。碳仔落荒而逃，“九四”紧追不舍，还扔了两颗土制炸弹，但没炸到他。

梁子结下了，直到1992年年末发生了李床生被枪杀悬案。

枪声中他羽翼渐丰

杀人传言·冲锋枪与警察驳火

根据湛江市公安局1998年所做彭桂发涉嫌故意杀人案卷，李床生被枪杀案经由现场十来名证人证言相互印证，呈现如下：

1992年12月30日晚，湛江海头镇木兰村陈家的一个房间里，七八个人正聚在一起吸毒。这时，湖光镇鹿渚村村民李床生带着干妹妹进来了。李背朝房门坐在铺了红地毯的地面上，开始吸毒。

不久，一辆东风卡车开到了陈家外面，车上下来3个人，其中两个进了吸毒的房间。两人站在李床生身后。有人抬头一看，认得其中一个是彭桂发。只听彭桂发朝李床生说：“九四，你不是要找我吗？”李床生回头看了一眼，说：“是啊，够胆你就打一腔给我。”

话音未落，彭桂发与同伙各拔出一支手枪，同时从背后朝李床生开枪，李倒卧于地，两人又朝其身上补了十余腔。而后，彭桂发等3人逃离陈家。吸毒者们赶忙将李床生送往医院，终告不治。公安机关的尸检报告显示，李床生身上的枪弹出入口共有21处，其中一支手枪系五四式。

“碳仔”杀了“九四”的消息在湖光镇一带广为流传。人们知道了碳仔是个狠角色。

彭桂发的力量悄然成长。警方1998年案卷显示，彭桂发还参与过一起袭警性质的案件。1994年12月2日下午，彭桂发与同伙黄伟来到湛江霞山区楼下村，绑走了该村村民黎锦辉。

晚上7点多，彭桂发、黄伟骑了一辆摩托来到楼下村，向黎家索要2万元赎金。当时彭桂发手里提着个蛇皮袋子。楼下村村干部及村民一边与彭、黄二人周旋，一边悄悄报了警。便衣警察林土生先期赶到，装作村民与彭、黄二人商讨赎金数目。

很快，警方前来围捕。黄伟取出两支手枪、彭桂发从蛇皮袋中取出一支“五六式”冲锋枪与警察驳火。警察林土生抱住彭桂发后腰并将其撂倒。彭不能挣脱，就对黄伟喊：“开枪打死他，连我一起打”。黄伟向林开了两枪，但未击中。彭、黄二人随即逃脱。

楼下一位村民回忆说当时满耳朵都是腔响。事后警方在驳火现场提取到各类弹壳10枚，彭桂发还遗落冲锋枪弹匣一个，内装29发子弹。

彭桂发羽翼渐丰。不过，他很快就迎来了第一次牢狱。

顺利脱罪获轻判

两起故意杀人的指控消失，彭桂发以非法拘禁罪获刑两年零四个月

1997年9月4日，彭桂发被湛江警方刑事拘留。一个月前，彭及他的几个兄弟因鱼塘承包纠纷将湖光镇厚高村村民李南三绑架，此后的27天里，李南三先后被转移至遂溪等四个地方拘禁，9月3日终于在一个鱼塘旁的小屋内被警方解救。在拘禁期间，李被用胶布蒙住双眼，铁链锁住手脚，还遭受蜡油滴耳的折磨。

这次被抓后警方一并将李床生被杀案与警方驳火案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取证，警方为彭案所做调查案卷达11册1097页。

1998年4月27日，彭桂发被逮捕。5个月后，湛江市公安局向检察机关提交的起诉建议书对彭桂发进行以下指控：涉嫌故意杀人(两起)、抢劫、绑架。

该案于1998年底被湛江市检察院退卷补充侦查，检察院在退查意见中认为，彭桂发枪杀李床生证据不足、难以认定。事实上，检察机关对李床生被枪杀案的目击证人进行了复核，部分证人翻供，他们说无法确定向李床生开枪的两个人中有彭桂发，此前的证言是受警方诱导作出的。

在目前所能看到的公安机关1998年所做彭桂发案卷中，彭桂发一直拒绝承认自己枪杀了李床生，他说自己站在陈家外面，没有进入吸毒房间。另据知情人士介绍，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彭案案卷中最重要的一册不见了。

1999年8月末，湛江市检察院将此案移交麻章区检察院进行公诉。这个时候，当初充满暴力与血腥的多项起诉罪名已经只剩下了涉嫌“非法拘禁”和“敲诈勒索”，两起故意杀人的指控消失了。两个多月后，1999年11月25日，湛江麻章区判处彭桂发非法拘禁罪名成立，服刑两年零四个月。

此案的判决使碳仔名声大噪。在民间早已流传着“碳仔杀了九四”的说法，这样的起诉和判决，公众认为彭桂发果真是神通广大，顺利脱罪。

在彭桂发今年3月被抓获时，在湛江民间及网络上均出现了强烈要求查处彭桂发保护伞的舆论。李床生的妻子彭秀英则将一份刑事控诉状递交到有关部门，要求惩办杀死她丈夫李床生的凶手彭桂发。这份控诉状加盖了鹿渚村委会的印章，还有该村212名村民的签名和红色指印。

湛江政治层显然下了决心要以彭桂发案为契机给当地黑恶势力以重创。据称在一次长达两小时的会议中，市委书记徐少华光讲彭桂发案就花了一个多小时，他还指着一位基层公安领导说，有谁找你说情就让他来找我。

此次旧案重审，案件调查阶段，与湛江市毗连的茂名市警方被上级部门指定介入。案件审理，原来定在茂名市异地开庭。这被公众解读为主政者要深挖彭桂发背后保护伞。但最后，该案仍定在湛江当地审理。

“第二代黑社会”致富途径

“找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理由介入事件，再以暴力及垄断手法攫取经济利益”

碳仔的势力范围原本局限在湖光镇到遂溪县建新镇新圩之间的地带，出狱后，他的名气覆盖全湛江。碳仔成了一块品牌，他在短时间内就可以召集来100多名马仔，他的财富也迅速积累。

2000年，湛江当地的一位龙老板承包了湛江糖厂。了解彭桂发发家史的相关人士介绍，在遇到龙之前，碳仔的生活其实过得相当落魄，“还要为一日三餐奔忙”。彭从龙身上攫取了巨额财富。

湛江糖厂就在旧县村旁边，占用的地皮历史上还曾是旧县村的。

榨糖业是湛江稳定而重要的经济支柱，单在湛江糖厂，一个榨季就可以消耗掉30万吨甘蔗。

彭桂发显然迅速搞定了龙老板。据介绍，彭从糖厂收取名目众多的费用。比如，糖厂每榨一吨糖，彭就要收5元的管理费。彭垄断了糖厂的货源供应，在龙承包糖厂的三年里，彭从蔗农那里以170元／吨的价格收购甘蔗，以220元／吨售予糖厂。另外，每吨甘蔗还要收取12元的“组织费”、20元的运输费。

在厂内进行搬运工作的村民，彭向他们发放每小时2.5元的报酬，但彭从厂方领到的报酬是4.5-5元／小时。

旧县村在海边上，周边有大量的养殖水域。据估算，在邻近的一块6000亩大的水产养殖区，彭氏家族经营的面积就有4000亩左右。彭桂发对人说过，他投资600万元承包了7000亩桉树林。他还有一支客运车队，在湛江乡镇间经营三条线路。另外，他还有一支车队搞货运。

熟悉彭氏发家史的人士认为，彭桂发做事时总会找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理由介入事件，再以暴力及垄断手法攫取经济利益。这其实是第二代“黑社会”分子的行为特征。而在当地群众看来，彭桂发靠的就是“霸占”来发家致富，一份由群众提供的《紧急情况反映》写道：

“现在彭桂发还霸占塘北村、料村、太平镇等3000亩鱼虾塘(收取保护费)，另外还霸占了木兰村、东海岛、太平镇、建新镇、雷州林业局等上万亩的集体林地”。“彭桂发购买汽车、钩机10多台，至今其资产超过1000多万元。”

高调“当选”攫取政治资源

彭桂发的人手持木棒开始追打原村主任从外面请来“助选”的人员

2006年，彭桂发决定参选旧县村第三届村主任。政府并不想让这个敏感的人物成为旧县村主任，但彭桂发决定走到底。

彭与原村主任展开了竞争。4月18日，旧县村村民在村中央的广场选举村主任。一大早，四辆中巴一辆大巴就开进了选举现场，从车上下来的近200人，是原村主任从外面请来“助选”的。彭桂发也派大巴拉来了一车人，不过车上是相距较远的一个自然村的选民。

这一举动本身双方策略高下已判。彭桂发家族的近百人也进入现场，两方各据广场一侧，彭桂发与原主任互相叫骂，都声称对方敢过来就“砍死你”。此时政府工作人员也已经进场，60名警察站在广场中央，将两方势力隔开。

到下午一点，原主任发现选举过程中有人在作弊，选举遂告暂停。此时，政府已经说服原主任的人马离开。这些人在乘车出村时，发现各村口都被彭桂发的卡车堵死了。彭桂发的人手持木棒开始追打这些外来人员，他们同时喊出了一个口号：桂发不打村民兄弟。

原村主任的“助选”人员被追打到村外的稻田里，当时有10人受伤。后来60余名防暴警察赶到才平息事态。此后，原村主任搬出旧县村。

在当天与政府的交涉中，彭桂发显露出自己高调的一面，湛江市公安局副局长、麻章区政法委书记等人被彭桂发堵在了一个房间内，彭桂发称选举暂停的事“不说清楚，一个都不能出去”。在第二次选举中，彭桂发顺利当选村主任。

彭桂发继续攫取政治资源。2006年9月，他高票当选麻章区第七届人大代表，他的候选人资格是选民联名推荐的。

有了足够的政治资源，彭桂发有理由做更大的事情来获取利益。

倾覆前的导火索

27辆公交中巴被扣留，警方怀疑此事由彭桂发遥控指挥

今年2月10日，来往于湛江霞山到太平的乘客发现，平时密集的公交车竟然一辆都没有了。原来，当天早晨，彭桂发的四辆公交车在路上被砸，彭的手下立即扣留了从湛江麻章区太平镇开往湛江霞山区的27辆公交中巴。他们怀疑中巴老板是砸车幕后主使者。这些车全被扣在了旧县村附近的海军农场。

麻章区公安分局调动了100名警察赶往现场，但事情未能解决。当晚，湛江市公安局120名防暴警察进入现场，被扣中巴终得放行。但司机们随后发现车前轮胎被扎放气，无法行驶。

彭桂发后来称事发时自己在深圳，与己无关。警方怀疑此事由彭桂发遥控指挥。

今年3月7日，彭桂发因涉嫌破坏生产被抓。熟悉内情的人称，截停公交只是一条导火索，彭桂发此次倾覆的核心事件是他的另一个高调行为：以讨伐水污染为名，在村民公益的大旗下向金海糖厂发起攻击。

然而这一次碳仔错误地估计了形势，在他决定与对手角力的一刹那，胜负的天平已经倾斜。

省人大代表扳倒区人大代表

●当上了村主任的彭桂发以反对糖厂污染、维持村民利益相号召，立刻在道义上处于优势

●彭桂发想继续从糖厂收获巨额个人利益。但是，这一次他碰到的是一块硬骨头

●金海糖厂被黑势力困扰一事通过某种渠道进入了当时正在北京召开的全国两会，引起了中央领导的高度重视

旧县村旁有一条河，这条河向东北不远，就是出海口。1957年，政府征用旧县村110亩土地，建起了湛江糖厂。作为征用土地的补偿，1967年，在当时湛江市政府的主持下，糖厂和村委达成协议：每个榨季糖厂40%的临时工从村里雇用、滤泥(甘蔗渣，可作肥料)由村委会处理、糖厂有工程优先安排村中工程队、糖厂每年照顾数百度电给村小学。

这种默契在湛江糖厂倒闭被拍卖后遭打破了。2003年4月，旧县村边的湛江糖厂经政府拍卖易主，被广东金岭糖业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林水栖购得，改称金海糖业有限公司。彭桂发想继续从糖厂收获巨额个人利益。但是，这一次他碰到的是一块硬骨头，糖厂新主人在湛江糖业举足轻重，还是汇东省十届人大代表、湛江市政协常委、湛江市工商联副会长。他在政治层中有着熟稔的人脉关系。他热心公益，湛江的形象工程观海长廊建设里也有他的捐款份额。他有八家糖厂，其中三家是自己控股的糖厂，其它五家则拥有股份。他的金岭糖业集团进入国家食糖储备名单，这也是一个具有政治色彩的概念。

在过去几十年一直鲜被提及的糖厂污染问题浮出水面。始料未及的是，这件事因为围绕彭桂发和林水栖展开，两位人大代表的竞逐逐渐超越了村庄和糖厂，演变成湛江市的一起政治事件。

糖厂污染悬疑

村民对当地环保部门的结论并不服气，他们怀疑政府有意偏袒金海糖厂

7月11日下午，旧县村一位村民站在鱼塘前。他说，在糖厂开榨时，是不能从旧县河取水的，“刚刚过去的这个榨季，有一次我取河水补进鱼塘，结果鱼死了很多，我为此损失了5万多元。”另有村民反映，在榨季时，住近河道的人家水井里的水有异味，“这样的水不敢喝，只能用来洗衣服。”

旧县河有没有污染？程度如何？湛江市环保局局长李丕学介绍说，“哪有什么污染？是黑社会在搞事！金海糖厂排放符合标准。”

湛江市环保监测站2007年1月29日的一份监测报告显示，金海糖厂废水排放达到国家及广东省水污染物二级排放标准。金海排污达标的结论及相关数据都报到了湛江市政府。

这样的采样做了多次，但村民对环保部门的结论并不服气，他们怀疑政府有意偏袒金海糖厂，因为糖厂每年为当地政府缴纳600万元的税收，是麻章区最大的纳税大户之一。

今年2月份和3月份，旧县村和金海糖厂分别委托湛江市海洋与渔业环境监测站对金海糖厂排水口附近水质进行监测。村民们发现这两份报告的检测人员完全相同，但报告中的一些数据相差甚大，这让他们对监测站的严谨性提出质疑。

今年以来，旧县河发生两起死鱼事件。让村民们狐疑的是，湛江市海洋与渔业环境监测站两次提取死鱼样本化验，却未向村民公布结果。

旧县村民还委托香港通用公证行对今年4月14旧县河水质进行化验，其中化学需氧量一项达250，而4月6日由湛江市环保监测站所做化验化学需氧量则显示为124。这愈发让村民觉得政府的数据有猫腻。

因村民投诉而到现场调查的国家环保总局华南环境保护督察中心的何处长介绍说，去年，他们曾检测过金海糖厂的污水处理情况，糖厂的污水排放未达标，今年他们再次检测显示，金海糖厂的排污是达标的。

翻开广东省政府1999年批复的地表水环境功能区划，会发现旧县河的使用功能定为工业用水和农业灌溉，水质目标为四类，当时水质亦显示为四类。湛江市环保局及海洋与渔业局今年3月9日印发的相关调查报告显示：金海糖厂废水排入旧县河是符合广东区划的。

但华南环境保护督察中心给国家环保总局的一份报告中指出，“鉴于湛江金海糖厂存在的环境问题，建议湛江市政府责令金海糖厂限期治理，增加厂内闭路循环沉淀系统，做到清污分流，在2007年至2008年榨季前投入使用，争取冷却水和冲灰水循环使用达到100%，实现零排放。”“鉴于旧县河长期受污染，水质现状不能满足四类要求，建议当地政府考虑清理河道污泥，逐步恢复旧县河的水质。”

国家环保总局华南环境保护督察中心的说法与湛江市的结论出现了矛盾。

旧县村委会一位干部介绍说，以前，旧县河的功能是农业用水。

在1999年政府把它定位为工业排污河。这一变更并未知会村民。

这暴露了政府工业发展优先、漠视农民切身利益的思维走向。

正如一位熟谙个中情由的湛江基层官员所说，从法律角度讲，糖厂排污达到工业排污标准，糖厂并没有错，而从村民角度讲，糖厂的废水的确对他们的生活造成了影响，他们争取权益也没错。

在此背景下，当上了村主任的彭桂发以反对糖厂污染、维持村民利益相号召，立刻在道义上处于优势，恰如一位“民族英雄”，为村民所拥戴。那位熟悉内情的官员说，村民们只看到了彭桂发表面，却不知道他是想继续从糖厂博得个人的好处。

糖厂前的斗争

两吨死鱼封了糖厂大门

百车甘蔗阻断国道交通

林水栖不打算跟彭桂发有任何瓜葛，他不愿做第二个龙老板。林回忆说，买下糖厂后，彭桂发就给他打来电话，要求由他来为糖厂组织货源，并将滤泥也交由他处理，被林拒绝。

后来彭再致电林，“他说糖厂周围很乱，他可以提供保护。”林再次拒绝了彭。

林水栖介绍说，在2003年榨季，糖厂的车至少被彭桂发的人员扣押过10次。但他并不打算让步，他对下属说：不能让，让一步就要让一百步。

彭桂发改变了策略，他开始为村民谋利益。他代表村委会公开要求糖厂延续对村民的优惠，同时消除污染并对村民作出补偿。

2006年8月，大量淤泥被倾倒在糖厂门前。工厂的检修难以进行。

林水栖也调动起自己的资源，这些力量大部分来自政治层。他将此事反映给市委书记徐少华，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阮日生等市领导，不久一支20多人的工作组进厂、进村调查。

但工作组无法促成事情的解决。2006年8月31日，村里和糖厂的矛盾升级，糖厂的大门被村民堵住。

麻章区政府领导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派出了第二支工作组协调。工作组曾拟定一份协议，延续了对旧县村民的优惠，但滤泥可不再交由村里处理，不过糖厂每年要补偿村委会15万元。彭桂发坚持要糖厂每年给20万元。

林水栖拒绝了这份协议。理由是区政府拍卖糖厂时，没有告知他关于这些历史遗留问题。

博弈仍在继续。今年2月25日，正月初八，旧县河出现死鱼。

两吨死鱼被卸在了金海糖业公司门口，来人称糖厂废水毒死了河道里的鱼。这些死鱼还被撒在糖厂办公室及员工宿舍的床上。糖厂的生产被迫停止。

麻章区海洋与渔业局局长吴坚曾到旧县查看河道死鱼情形。“河道里确有不少死鱼，但农民们堆在糖厂门前的鱼有些是海鱼，根本不是河鱼。”后来公安作出鉴定这些鱼是“人为原因死亡”，并怀疑这些死鱼是从市场上购买的。

糖厂被封门后，麻章区三万农民卖不出甘蔗。100台牛车和30台汽车将所载甘蔗倾倒在国道上，造成交通断绝。农民们还用甘蔗堵了麻章区政府、区公安局的大门。

政府感到了巨大压力。为了化解旧县村和糖厂的矛盾，恢复糖厂开榨。麻章区政府主动背起了历史旧债，和村委会签署协议，答应每年向村里补偿20万元，支持村中公益事业建设。但据麻章区政府知情人士透露，第一笔20万元拨付村里后，彭桂发一下就提走了19万元，说是为村中污染问题维权所用。

拿到钱后，彭桂发兑现了与区领导签署协议时解封糖厂大门的承诺。但是，人们发现糖厂的排污管又被用泥沙堵住了，糖厂依然无法正常开榨。

彭氏一连串的高调行为令湛江市高层无法容忍。3月7日，彭桂发在广州被省公安厅和当地警方组成的专案组抓获，同时抓获的还有他的数名马仔。第二天，彭桂发以涉嫌破坏生产经营罪被刑拘。3月23日，停榨20多天的糖厂得以开榨。

事实上金海糖厂被黑势力困扰一事通过某种渠道进入了当时正在北京召开的全国两会，引起了中央领导的高度重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吴邦国，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政法委书记罗干为此签发密函，公安部长周永康作了批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广东省委书记张德江和湛江市委书记徐少华均表示对此案一查到底。

“碳仔”被抓，旧县村向何处去

失去了彭桂发的旧县村，现在由原来的村委会副主任代理主任主持日常工作。

彭桂发面皮白净，1.65米的个头，结实壮硕。他平时开一辆老款皇冠轿车，独来独往，有时则开一辆丰田巡洋舰越野车。在外面做事高调的彭，在村里却相当低调，对村民脸上总是和善地笑，态度谦虚真诚。

不过他的大部分时间在忙自己的生意，村里事务交由村委搭档们来做。他还会拿出一些钱来帮助村里生活困难的人家。村民们说他“够义气”，“不管他在外面怎样，在村里就是一个‘好’字”。但熟悉他的人说：当你跟他发生利益冲突时，“碳仔”可是翻脸不认人。

“碳仔”被抓，旧县村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旧县村委会的干部说，大乱之后必须大治，但是大治之后，政府好像把这个6000人的大村忘掉了，没人理它。没有官员愿意去研究如何治理这个村庄，如何发展这个村庄，如何改变村民对政府的偏见。政府似乎对这个村庄实行了无为而治。

6月11日，金海糖厂排污设备旁挖掘机轰鸣，投资500万元的排污设备更新改造工程开工。

在旧县村民看来，排污设备更新无疑是糖厂心虚的表现。旧县村委会代理主任彭德玉说，如果糖厂没有污染，林水栖为什么还要投500万元建设污水处理设备？林水栖则明确表示，糖厂的新排污工程是响应国家节能减排号召，更好地净化环境，跟旧县村抗议污染无关。

与此同时，旧县村一些村民执著地跑到北京、广州反映情况。他们倾诉糖厂排污影响了他们的生活，而他们的村主任却因维权被抓。

这样的反映，自从彭桂发被抓后，已经发生过三次。昨天，彭案再次开审，又有村民到北京反映情况。

对于湛江政治层来说，这是个头痛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