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今天是抗战胜利纪念日。早在一个月前，网上就有了很多纪念文章，我也来凑个热闹，说说川军出川抗战背后的故事，或许不合时宜，或许可能引起某些朋友不满。但事实就是事实，说起来就让人悲伤。

插播：350万壮士出川抗战

一说到抗战，重庆人就会骄傲，就会自豪。的确，重庆作为战时首都，四川（包括当时的重庆）作为大后方，出人出钱出力，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做出了突出贡献。特别是几百万川军奔赴战场，撑起了抗战的大局，更是不可磨灭的功绩。据国民政府军政部部长何应钦在其所著的《八年抗战之经过》中说，八年抗战在四川总征壮丁高达2,578,810人，同时期全国总壮丁为1405万。也就是说，四川壮丁占据了全国的五分之一。但也有人说，此数不确，说300万、340万、350万的都有，且不论，我们只说300多万即可。

如今，壮丁一词已经从日常汉语中消失。查百度，壮丁本来是指达到服劳役年龄的青壮年男子，也称为丁壮。后来就专指达到服兵役年龄的青壮年男子，再后来又专指由民籍转入军籍的青壮年。大家都看过电影《抓壮丁》，这300多万壮丁肯定不全是那样抓来的。1943年征召青年军，因面向所谓的知识青年（小学生也算），几乎都是自行报名、自愿加入的。虽然如此，绝大多数壮丁是“拉”来的或“抓”来的却不假。

为什么是“拉”是“抓”而不是“征”，诸如“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之类的传统不说了，征兵过程中的腐败和乱象也不说了，只说那些壮丁被“拉”来被“抓”来后的那份悲惨。那时交通太落后，四川没有一寸铁路（运煤的北川铁路除外），公路也极少，而且也缺乏交通工具，壮丁要步行几百上千公里才能到达指定的部队。路上有押解的，壮丁就像犯人，被绳子套住脖子，连在一起，以防止他们逃跑。军粮被军官克扣，根本吃不饱。路上没有水喝，不得不喝路边田里或水坑的水。各种疾病得不到医治，一旦粘染诸如痢疾、伤寒、疟疾之类疾病，立即相互传染，死亡也就不可避免。据《剑桥中华民国史》估计，倒在大路上的壮丁总数，大大超过了100万。该书引证台湾“国防部”统计资料说，有186万多壮丁去向不明。据著名学者蒋梦麟依据机密文件提供的数据，那就更骇人了，竟然达1400万（可能是140万的笔误）。

我不知道何应钦及其他相关的壮丁人数是怎么统计出来的，是“拉”到“抓”到就开始统计，还是到了部队才统计。如果是前者，那全国1405万壮丁就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如果是后者，就要在1405万的基数上再加上10%。不管怎么说，还没到部队（更别说上没上战场了），就损失了10%的兵员，这是什么样的损失？这是多少可惜的损失？这是让人感到怎样愤怒的损失？这是让人几乎都要窒息的损失！

当年读《剑桥中华民国史》，读到这一段，我都读不下去了。

开始时我不相信。后来我突然想起我三伯和我父亲的经历，我就只有相信了。抗战期间，不管是修机场修公路，还是向前线运送物资，都需要大量的工役（民伕）。除了提供300多万壮丁外，四川还提供了300多万工役。我三伯、我父亲，都曾做过工役。我三伯从老家合川被征召到重庆，修建大中坝机场。我父亲在抬滑杆时被当兵的拉伕，搬运子弹。大中坝机场位于鱼洞上游长江中的沙洲岛上。那时，卫生条件极差，经常流行痢疾、伤寒、虐疾之类的传染病。我三伯在大中坝修机场时，感染了烂疮，两只脚化胧，站都站不起来，官方只好让他各自回合川老家。据他生前告诉我，他离开后，修机场的民伕中就开始流行痢疾，死了好多人，他们一起去的人中就死了好几个。如果他没有离开，说不定也死了。我父亲被“拉”去抬子弹时，那些当兵的人中也有不少人感染了烂疮，结果把他也传染了。那时他人还小，找了个机会，一个人偷偷逃了出来。直到他去世，那脚杆上的疤痕都还那样抢眼。我还有一个表爷，被“抓”壮丁后到了湖南，后来还坚持到抗战胜利，直到1947年在大别山打“共军”时才逃了出来，一路讨饭回到重庆。他告诉我，他到了湖南就病倒了，幸好那时年轻，没有死。

父亲告诉我，他被“拉”去抬子弹时，才知道当兵吃的“粮”真的不好“吃”。米饭里掺进碗豆、红苕之类是最好的，可恶的是当官的要故意掺进一些谷子，让你吃饭时要不停地吐，从而降低你吃饭的速度。最可恶的是，要故意掺进一些细石子和河砂，饭进了嘴里不敢嚼，只好哽下去。吃饭要排轮子，有当官在那里监视，一个人最多只能添一次饭。如果你动作慢了，第一碗饭还没吃完，那锅里的饭可能就没有了。那些老兵第一碗饭只舀大半碗，然后就跑到后面继续排队，边排边把饭往肚子里倒。要计算好时间，轮子拢了，饭碗刚好刨完，就可以添第二碗。第二碗就要狠狠地舀一碗，这才能保证吃饱。否则，就只能饿肚皮了。

在这样的军队里当兵，真的好惨。

当年四川全省有4000多万人，也有的说有5000多万人。即使以5000万来计算，300多万壮丁，加上300多万工役，占了人口总数的12%以上。我不知道这600多万壮丁和工役中死了多少，伤了多少。查资料，有人说350万出川军人死伤64万多人，具体数字甚至精确到个位，阵亡263991人，负伤356267人，失踪26025人。这样的数据我是不相信的。在那样的时代，在那样的军队中，怎么可能统计到这样细？这样的统计，当年可能只有美军才有可能做到。不管怎么说，川军参战人数之多、牺牲之惨烈，肯定位居全国之首。四川人为抗战胜利所做的贡献，值得我们骄傲，值得我们永远记忆。但是，在骄傲的同时，我们是不是应该知道600多万壮丁和工役背后的故事呢？是不是应该为那些倒在从军路上、那些病死在军营和工棚中的先辈们祈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