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旧石器时代的尼安德特人，是与我们现代人类祖先最亲近的古人类群体，但是他们却一直是野蛮、愚笨原始人的代表。这种形象是如何被勾勒出来的？

▼身高155cm的男性尼安德特人复原图｜图片来源：Natural history museum

从石器技术上来说，尼安德特人的工具技术似乎在数万年当中都没有改革，这是大家觉得他们智力低下的原因；从模样来看，他们走路弯腰驼背，不像现代人一样挺胸站立，还拥有突出的前额以及发达的肌肉，都显得愚笨痴呆；说他们野蛮，也是因为已发现的尼安德特人遗骸有被工具刮下肉的痕迹，有考古学家据此推测他们会食用死去的同伴。

插播：尼安德特人

▼尼安德特人狩猎复原场景｜图片来源：Gallo-Romeins博物馆

不过，这些偏见已经被学术界纠正，尼安德特人的脑容量比现代人的平均水平还要高一些，同样具有复杂的认知能力，比我们想象得更像现代人，可惜在大众文化中，他们的刻板印象已经难以被纠正。而且，这种狭隘的旧有偏见随着基因研究

的深入，更加难以克服。为什么这么说呢？

▼尼安德特人（左）与现代人（右）的脑容量对比示意图｜图片来源：

https://doi.org/10.1016/j.cub.2022.08.027

我们体内的尼安德特人基因

也许是31.6万～21.9万年前，也许是10万～6.5万年前，在中东的某个神秘地点，智人祖先和尼安德特人通婚了。我们身体中，从此保留了这些灭绝旁亲的痕迹，他们的DNA在我们体内仍继续发挥实质影响力，约有20%的变异遗传到了现代人类身上。

就像每个人的基因虽然各有千秋，但是大同之下也有小异一样，在不同的基因位置，有的人搭载了尼安德特人DNA，有人搭载了智人祖先DNA，含量也有差异。

混血儿不是挺好的么。

甚至有一个遗传学术语，就叫“杂交优势

”，即在生物界，两种遗传基础不同的植物或动物进行杂交，其杂交后代所表现出的各种性状均优于杂交双亲。举一个植物界的例子，袁隆平院士的杂交水稻，具有显著的高产优势，以及生长期短、抗逆性强等特点，解决了世界上五分之一的人口温饱问题。

▼高产、生长期短、抗逆性强等多种优势集一身的杂交水稻｜图片来源：pixabay

虽然尼安德特人与智人祖先的后代，既不是同种人之间的混血儿，也非绝对意义的“杂交”后代。不幸的是，现代人所搭载的微量尼安德特人元素，竟然暗藏危机，隐藏着很多的疾病风险……

尼人基因风险检测 可以尝鲜，不要迷信

不论是巫师用来占卜未来的水晶球、塔罗牌，还是算命先生的易经卦象、阴阳五行，智人们从古到今，都对自己过去与未来充满好奇。于是，“高科技算命技术”，也就是如今平民化的基因检测服务，也应运而生，甚至每年都能产生高达200亿美元的市场价值。今天，只需要几百块钱，一根头发丝、一片碎指甲或者一口唾沫，就能检测出每个人体内的尼安德特元素。

▼美国一家面向个人全基因组测序的公司，119美元即可检测尼安德特人基因比例

但我们更想知道的，是这些基因中存在的风险。

有专家推断尼安德特人灭绝的原因就是小群体生活，总人口数量一直保持在较低水平，这导致有微小害处的基因无法有效地通过自然选择而剔除，并且可能更容易传播。同时，人口数量偏低，也阻碍了远距离群体的基因交流。所以，在尼安德特人和现代人祖先分离后，他们累积了大量的遗传突变，对后代产生了有害影响。比如有患上糖尿病的风险基因，有得抑郁症、多动症的风险基因，有患上皮肤病的风险基因，有患上癌症的风险基因……还有心脏病、肥胖症、流行病、新型冠状病毒感染……总之，风险基因无处不在。

▼尼安德特人基因对人体健康的影响｜图片来源：http://sciencemag.org

如今，中国是糖尿病患者人数最多的国家，印度是第二名，而这一排名预计将持续到2030年。为什么会这样？一个有趣的解释是，亚洲人基因组中的尼安德特DNA的比例，显著高于欧美人群，导致患上糖尿病的风险增高。

不过这种说法并不能让人信服。

首先，这其实是与考古学故事完全不同的，目前发现的尼安德特人考古遗存多集中在欧洲、中东，最东到过中亚，而在亚洲比如中国，只有马坝人可以勉强被认为是与尼安德特人模样相似的古人类。

▼马坝人生活景象复原图（李荣山 绘制）｜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

再者，风险不能和患病画上直接等号。不是说有风险，就肯定会得病。相关并非等于因果。基因型并不等于表型。且不说目前的基因检测技术还不成熟，网上经常会曝出不同公司所检测出的截然不同的结果，很多知名医生也在公开场合中表示过：基因检测只是疾病预测的一个方面，许多疾病都是多基因病，和环境等因素均有相关性，是否真的会患病，取决于家族史、临床表现、疾病史等多个方面。

所以，那些想要通过尼安德特人基因测试，检测健康风险的人们，如果是出于好奇，可以试试，但这肯定不是了解自我的密钥。

被逐渐抹去的尼人痕迹

也许有人会问，风险基因为何没有被自然选择淘汰？

实际上，基因的变异遗传，本身并不具有目的性、方向性，生命体的基因变异为其同时带来了机遇以及挑战。最重要的就是看这种被遗传的变异，在风云变幻的大自然中经历生存竞争的考验时，是恰逢时机、还是生不逢时……曾经适应环境的变异，保留到现在就成了健康的绊脚石。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此之蜜糖，彼之砒霜。

比如有记者在采访古DNA技术的创始人帕博时问他，尼安德特人会和我得相同的疾病吗？帕博说，有些来自尼安德特人的基因变异会提高我们患糖尿病的风险，但是对于他们当时的遗传，以及他们的生活环境，可能具有不同的意义。再比如造成现代人营养失衡的尼人基因，实际上是调节维生素B转运的基因，帕博推测，那时缺乏营养，现在营养过剩，所以曾经的救命稻草，现在成了致命疾病。

▼诺贝尔奖获得者斯万提·帕博｜图片来源：Max Planck Institute

再比如，形成血栓的基因，本质是加强凝血功能的，但这种能力在现代心血管疾病高发的社会环境中，就成了重大隐患。有关能增强抗病毒、细菌、寄生虫免疫力的基因，在野外恶劣的情况下能有效对抗病原体，但是在注重卫生的现代社会，这种基因编码的蛋白质可能会过度刺激我们的免疫系统，招致过敏、炎症甚至自身免疫疾病。对某些类型的疼痛更敏感的急性疼痛基因，曾经是一种重要的生存特征，可以调节行为并防止进一步的伤害，现在却令很多人苦不堪言。

不过，尼人基因也并非一无是处。比如他们所具有的“昼夜节律”基因，可能促使了今天一些人更喜欢早睡早起。从尼安德特人那里继承了高鼻梁的基因，有助于在寒冷环境中对吸入的冷空气进行预热，使其在进入肺部前达到体温；欧洲三分之一的妇女有尼安德特人遗传的突变孕酮受体，这提高了她们的生育能力等等。

▼现代人鼻梁（左）vs尼安德特人鼻梁（右）｜图片来源：https://doi.org/10.1038/s42003-023-04838-7

而且，研究他们的基因，能对我们产生更大的意义。近年来，有研究团队通过含有尼安德特人DNA和蛋白质的人类干细胞，培育出了含尼安德特人基因大脑；也有研究“复活”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

灭绝的抗菌肽，用于研发新药物……

其实，从更长的时间尺度来看，广泛的自然选择一直在发挥着清除作用，早期的人类样本，尼安德特人的血统占据了3%—6%，现在已经降至了2%左右。尼安德特人在我们体内的基因痕迹，不论是有益的，还是有害的，正在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被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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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栗静舒 古人类学博士，就职于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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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稿｜栗静舒

策划｜马轩

编辑、排版｜赵金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