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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

刚从高考走过来的00后大一新生,说实话,我对他们的第一次作文并没有很高的期望。但在批改过程中,他们的作文却不断地给我以惊喜,有近半数学生的作文都显示出较高的综合写作素质。下面为本次佳作展示(一)。欢迎朋友们批评指正。

深秋

龙佳淇

济州的秋季来得早,而且很冷。对于一个东京人来说可能有些难熬,但细细数来林冲已经在这个湿冷的山头待了数年,对于这天气已经习惯了。

他今天没有勤务,可以早早歇息,但他还是找了个干净的山头坐了。他睡不着。他的梨花枪锁在屋里,身边带了刀和酒。夜晚的秋风冷冽刮脸,又有点舒服。他呼出一口气,隐隐有些白雾,又很快消散在风里。

有些磨损的黑色衣角被风扫起,那本来是白绢,但因为久穿和干燥灰尘的沾染而变脏变黑了。风扫过之后,衣角慢悠悠地又落在地上。

这些白绢都是上好的料子,因为这是为天王穿的丧服。

林冲用袍子把自己裹紧了一些,酒壶的盖子已经打开了,壶口微微冒着热气。但他不想喝酒,他想用温酒泼自己已经哭肿了的双眼、想用温酒洗刷没沾血的刀刃。但他脑子又很清醒:热酒是好东西,不能浪费了。

他坚毅黝黑的面颊抽动,每一根胡须都在颤抖,热酒打湿了干燥的嘴唇,辣了哭哑的喉咙。他的眉毛皱起、牙关紧咬,面上每一个部分都拧到了一起,但身体却巍然不动,如一块顽石扎入枯槁的秋林中。

他觉得自己哭不出来了。

林冲对晁盖的尊敬与佩服,大多来自于那个秋季。那时他早已于开春时节加入了梁山泊。虽然梁山之主王伦刻薄、其余人等皆懦弱,既寻不到可论武相交的对手,又没有可真正交心的朋友,但好歹有个栖身之地,做上头目、啖肉吃酒的日子总比远配沧州的时节好过。即使他一介军官却自甘草莽负了抱负,但脸上印了金印的罪人有什么可多求的呢?

梁山上的日子,除了受王伦的闷气,就只能每日痛骂高俅以解心头怨愤,怒到浓时恨不得银牙咬碎;再就是回忆过往相知,从大相国寺的鲁智深到沧州柴进,哪一个不是英杰?他脑海里总不时浮现出柴大官人龙眉凤目、白马金弓的气派来。自由之身便可潇洒至此,而自己却不得不伏于那个虚伪小人之下,可叹!

而晁盖一行人在此时跌跌撞撞地投梁山而来,林冲当时想,是好英雄、好汉子,能夺了蔡京老贼的生辰纲,想必是有勇有谋之人呐!以至于当他见七人被王伦排挤、又听了晁盖等人的的恳切请求,他怒气冲脑,竟帮晁盖火并王伦——自然,这个“帮”是在他后来仔细想过之后才想通,原来是自己的不满被当作刺向王伦的一把刀刃了。不过,同样是寄人篱下,一位有才识抱负的寨主自然更合他心意。

那之后的一个桂香浓郁的下午,林冲受到寨主和军师的接待。郓城出身的新寨主热情地为林冲满上酒,言语之间尽是客套。林冲心里乏味,也用好话应承,越聊越见尴尬。平日无论是文活还是武功,二人都可以聊上一聊,但这个情况明显不对。林冲的眼神不时飘忽至窗外,碧天高远,秋风过处,落叶飞扬而起。向空旷的远处飘飞而去。

“林教头一代英豪,”突然,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吴用摇着扇子说道,“竟被高俅那厮逼迫至此,恁地可恨!”

虽然脸上作着遗憾的表情,但吴用眼中却没有什么愤恨的神情。只不过,“高俅”二字如同火星,点燃了林冲心中的焦油。他怒火中烧,虽然教养与他这数月来的遭遇似乎已经束缚了他握枪的双手,但眼中的恨意只愈见旺盛。这恨意似乎过于强势,使林冲连吴用向晁盖使的眼色都没看见。

“林教头莫忧,”收到眼色的晁盖哈哈一笑,拍着林冲的肩说,“待我梁山招兵买马、收纳义士,有朝一日打上东京。剿杀奸贼,为贤弟报妻小之仇,为这昏暗之士聚义,扶大厦、挽狂澜!”

林冲感觉自己的血在烧,自己的恨意正转化为拳上的力道,转化为一种对晁盖的敬意。他觉得自己很必要说些什么:“天王有此心,林冲定万死不辞!”

二人豪气干云,吴用摇扇不语,他向晁盖看去,晁盖却没注意到他提醒的眼神。

窗外飞扬的落叶本高扬而去,又因风向的改变而急转而下,中途上下颠簸,最终落入了阴仄潮湿的角落,不安地簌簌抖动了一会儿,最终安静了。

晚风不大,疏林枯叶摩擦声不大,但人踩树叶的声音就显得突兀了。林冲回头一看,不远处白袂摇摆,吴用脚步稳稳地向他走来。他转身站起迎接,吴用快步上前,拱了拱没带羽扇的双手:“林教头悲愤难抑,想来夜来无眠。”林冲回到:“多谢军师挂怀。”

吴用没穿日常的道袍,脸色悲伤而疲惫。林冲知道吴用从不酸腐或羸弱,他腰上的两条铜链灵活而沉重,与宋江立于一处时比黑押司更像个武人。他们二人本该熟悉,但随着聚义堂下人才云集、梁山步步壮大,这两个元老人物却逐渐陌生。

即使再陌生,林冲也听得出来,吴用嗓音低沉而不沙哑,与自己不同。而吴用身上的熏香味道在冷冽秋风中也过于刺鼻了。

林冲记得上一次自己与晁盖把盏交欢时的情形。

那时押司哥哥已经上山,取宋太公上山之前就已立下大破无为军的功绩与声望。梁山除了这位名满天下的义士,还增添了浔阳江上、江州城里数员猛将。这本是令人欣喜之事,但公孙一清的辞别突如其来,带来了一丝落寞之感。

晁盖领着酒肉拜访林冲时正是李逵下山取母的第二天夜里,他锦衣玉鞋,脸上带笑,但林冲清楚,若是寻常事又何必单独相会。他将晁盖迎进去,点起炉,温上酒,摆开桌,习惯地回应嘘寒问暖。一开始也只是普通的攀谈,后来话题渐渐变了。

“花荣兄弟近日与其他兄弟们亲近了不少,”晁盖说,“这怕是少不了公明兄弟的开导了。”

“花知寨本就与宋江哥哥是旧识,如今宋江哥哥上山,二人必定亲近。”林冲心下了然,花荣早受宋江的恩惠,又被宋江荐上梁山,必定是对宋江死心塌地,反观晁盖等人,在花荣初上山时便对其神通箭法抱疑,想来定是惹恼了他。谅晁盖一时未发觉,吴用等人心细如发,如何看不出花荣的不满?但竟未对晁盖作出提醒。寨子里的风向变了,林冲麻木地想,不经意间已经派系分立、泾渭分明了。

晁盖面色不改道:“如今宋太公已上山,李逵兄弟取母去了;只可惜了公孙先生竟走了。”林冲觉得他言未尽,便沉默不语。果然晁盖话锋一转:“林教头有所不知,公明兄弟近来劳苦功高。前些天公明兄弟班师归山之时,村里有富绅送贺,走了几十里,在兄弟们归寨之前便送到了公明手里。那里头有一批大好的熏香,公明兄弟赠了我一些。教头若想要一些熏于室内,可尽管来找我。”

若只是提赠香之事,又何必那么多前话?林冲竟有些胆寒了:听闻那批香数量巨大,而晁盖受赠的又只有多少呢?而他所言的可转赠林冲,言下之意又是什么呢?晁盖吞了口酒,又道:“本想也转赠一些给学究,但近日却难寻他的人。不过想来公明也会赠与他,便不必我费心了。”

贵为寨主,如何传唤不到人?又偏偏是近几日。林冲仔细留意了一下,晁盖的神态没什么变化。热酒里腾腾冒出白烟,一开始浓郁盛大,当升到二人面前时却淡得几乎看不见;再向上飘一会儿,不见了。

林冲斟酌着言语,他知道他这会儿不得不表态。他谨慎地说:“天王有心了。毕竟偌大个寨子,在天王的带领下真真兴旺,琐事繁多军事哥哥太忙了也未可知。其实若无天王哥哥,又怎能杀得了王伦那厮、给林冲痛快征战之机呢?林冲受哥哥的恩惠实在太多,何止一些香料贵重。哥哥自行安心使用便是,林冲便不必挂牵了。”

只见晁盖眼睛睁大,面部紧绷一瞬,终于露出了稍显激动的神情,像是被这一席话烫到了一样:“好……好兄弟,有这份心!”

酒中之言,似乎不尽于言;言外之酒,令人在意的也并非是酒。

晁盖离去时林冲依旧清醒未醉。他看着晁盖的身影摇摇摆摆、模模糊糊,反而显现出那尘土似昏黄色得背影与秋季的刺骨寒意很相似。他就这样慢慢踏入灰暗的秋色深处。

吴用从灰暗的秋色深处走到林冲跟前并未花费很久,寒暄也并未与以往语气不同。文人说话有文人的特点,吴用委婉地提及了晁盖的悲剧,说话时悲伤隐忍。林冲从未怀疑过任何人对于失去寨主哥哥的悲痛,尤其是面对着罕少失态的军师,他那扭在一起的双眉仿佛已经替主人宣泄了痛苦的情绪。毕竟他吴加亮从小和晁盖一起长大。

二人的谈话一开始并未脱离林冲的预设。宋江哥哥如何如何悲痛,花荣兄弟和秦明兄弟又如何如何,石秀与杨雄兄弟也如何如何伤感,穆氏和张氏兄弟同样如何如何。“其中最悲痛的,莫过于林教头你、阮氏兄弟和刘唐兄弟了。”

林冲没有提醒吴用刚刚的列举里似乎少了个“小生”,没被打断的军师接着道:“不瞒教头,小生方才拜访完阮家兄弟来。兄弟们真真悲伤欲绝。”他摇头,沉沉叹气,显得有点浮夸。

这下林冲听出不对了。阮家儿郎是善水的,但自浔阳江上的弟兄们上山以来,沾水的功绩便很少落到他们头上了。李俊二童,张氏兄弟,能力比阮氏三杰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到头来真心赏识三阮的,似乎只有晁盖一个。

“兄弟们哪个不是悲难自胜?但这样下去天王之仇怕是无报之日了。”吴用说。

报仇!二字如火,烧到林冲的头脑与拳头。此时此刻,这二子对林冲 而言不亚于“高俅”!林冲感觉到自己已经气到面如酱色,连悲恸之情也被愤怒激得更加苦涩。

吴用显然已经达到了目的:“寨中无主,怎能报仇?如今看,唯有公明哥哥暂主局势,方能破曾头市、一雪前恨。”这一席话说的很沉稳,不激昂,语调有点颤抖。林冲反而冷静了下来,他说:“唯有捉得射杀天王之人方作寨主。”

吴用显然未在意这顶撞一般的语气。毕竟当时虽然只有宋、吴二人在里屋而其他人都围在屋外被阻拦了视线,但晁盖那句话却是回光返照,足够大声,在场所有人,即使是在低泣的人也听到了晁盖的最后一句遗言。吴用无法反驳、也不想反驳:“那是自然。只有捉得史文恭之人作山寨之主。林教头之言怕是不信公明哥哥了。哥哥公正严明,必循晁天王遗愿无虞。”

脑中的愤怒与谨慎在拉锯,在争斗……而吴用显得很沉得住气。有些事情林冲不知,比如当天王因毒深而痛苦呻吟直至弥留,张顺几次欲言又止;但有些事情林冲知道,比如为何晁盖一意孤行违背人劝与天兆也定要下山亲自出兵。

“……好吧。”林冲终于吐了口气,“明日我与军师一同向公明哥哥进言。这样料得阮氏兄弟也不会不服气了。”至于他自己,服不服气如今又何必说?无论哪一边都不止他林冲一人,他考虑了,决定将晁盖当年许给他的雪恨先放一放,也并未想到这一放日后便再无实现之日。

毕竟这绢衣亮色,与黯淡的秋季太不符合了。

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是,第二天,伴随着天高云远孤雁凄凉的气氛,“聚义厅”如同落叶委地一般被取下,“忠义堂”在枯萎的季节里茁壮成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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