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抓 壮 丁

我的历史知识只能算是“半瓶醋”，不能确定战争是否伴随人类的产生而产生。但一部世界“文明”史却把人类对战争的狂热暴露得一览无余。五千年里真正不发生冲突的不足三百年。人们除了杀戮，掩埋，祭奠。几乎连讨论和平的时间都没有。所以，我对“某某民族是善良勇敢，爱和平的...”这种说法是很不以为然的。

战争是件力气活，特别是冷兵器时代。不是是个人就可以干的。所以需要壮丁（“壮丁”一词最早产生于清朝年间，是对田间劳作的人们的称谓。即壮劳力。没有标准的要求。大约是二十岁到五十五岁身体健康的男人。古代也叫壮士或乡勇等。为了便于描述。不管古今，统一用“壮丁”称之）。一开始是老老实实的“募”或者“征”。行情看涨时，便用“拉”，用“抓”。最不像话的是唐“安史之乱”后，只要是两条腿走路的都要。《石壕吏》的老妇即是一例。勤劳的统治者从古代抓到近代，从中原抓到了南蛮。最终抓到了霞关。

我听到的霞关所有关于“壮丁”的事都发生在民国年间。以一九三零年为界分为两部分（这一年霞关称镇并设置相关机构）。三零年以前主要是抓。这可是天字第一号的苦差事。把各级政府工作人员累得够呛。当时户籍管理混乱。境内有多少人？谁家有合适的“丁”，没有人能搞清楚。抓丁者只能挨家挨户去碰运气。而那些“壮丁”似乎很不配合。常常是你抓我就跑。所以，为了提高效率，这些工作人员往往半夜出动。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些“刁民”总能想办法躲过去。

霞关对面约八百米的地方是南关岛。该岛当时由浙江﹑福建两省共有。在“松柴脚”立碑为界。北半岛属浙江地界。其余归福建管辖。那时是不准越界抓人的（据说在霞关犯了罪跑到对面的沙埕就没事）。那些“刁民”便利用这个地理优势，跟政府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浙江抓丁，就跑到岛南部的福建地界。福建抓丁，便避到岛北部的浙江地界。要是两省同时抓呢？---从来没有过，国民政府要是这么齐心，还会输给共产党吗？---大概就往山顶树林子里躲。

一九三零年春，霞关称镇，逐步完善了保甲制（十户为甲，设甲长；十甲为保，设保长。保甲按居住的状况挨家挨户编组，基本上依自然村编排，保甲长由本地居民中产生。民国的保甲制强调“教、养、卫、管”。教就是教化，用传统的礼义廉耻思想来教育老百姓；养就是让人民行为有规矩、合乎规矩；卫则是农村军事化的社会整合；管自然意味着强化对农民的管理。这四字方针，实际上就是国民党政府推行保甲制的主导思想）。这样就用不着满世界去抓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被抽到的只好自认倒霉。家道殷实的便破财消灾，求人代往。由此兴起了一个行业----卖丁。

一九四三年，国民政府实行“一甲一丁”制，因数额巨大，办理困难。乡保工作人员迫于政令，又无可奈何，于是强拉壮丁成风：有把老年人去掉胡须冒充年轻的；有强拉和尚道士凑足数额的。卖丁的生意更是特别的好！霞关也少不了这样的人！这些把自己卖掉的，多半是好吃懒做的二流子或走投无路的光棍汉。

陈某，孤家寡人一个，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前后总共卖过六次丁。价格为三十------五十块大洋。每次一拿到钱，不是下馆子就是进赌场。等随队开拔的时候，口袋里已经不名一文。卖了两次以后，学到了一个绝招：为了保命回来，硬是把自己的左胳膊肘打残。由于拿不了枪，通常一到部队就被退回来。而地方政府只要完成任务就行，送去的人合不合格，他们是不管的。所以，如果不是新中国成立断了他的财路。“卖丁”可能会是他永远的谋生手段。我小时候看到他很害怕，倒不是因为他人凶。是他的变形的手让人毛骨悚然。

叶某，此人跟我家还有点关系。是我爷爷的原配夫人的第三任丈夫的前妻的儿子。从小游手好闲，除了好事什么都干！没少欺负过我爸爸。据说年轻时长得很帅。卖过三次丁。第一次随队到福建柘荣。和几个人半夜开溜被抓回，差点没被打死。带兵的以为他们吓破了胆，再也不敢逃跑。管得松了一些。第二天晚上被他跑了。这种精神和勇气应该去当共产党，可惜他走错门了。第二次怎么回来的没人知道，估计用得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第三次算是老油条了。因为能写会算，得到连长的青睐。让他当了连里的文书。有一次连长带他赴宴。他趁连长酩酊大醉之时，卷跑了连长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除了手枪之外）。在马站他姐姐家藏了一年多才回来。部队派人到霞关抓了他两回都没遇着。倒是把我爸吓了两大跳！

王某，孤身一人，无家无业。把卖掉自己所得38块大洋交给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叔后，往北进发。在江苏跟解放军打了一战，被俘。解放军发了两块大洋让他回家。走到半路又被抓。因经验老到被推为班长。后升为排长。四九年大溃败的时候带着十几个人反水。加入解放军，后任排长，五一年参加朝鲜战争。听说参加过上甘岭战役。立了战功。复员后分配到霞关供销社工作。他的第三个儿子跟我是同班同学。常常和我们讲这些事情（当然是省略了卖丁和被俘的事）。那时候《上甘岭》看得滚瓜烂熟，于是他的儿子也捎带着成了我们当中的英雄！

类似的事情还很多。霞关虽小，却也是“藏龙卧虎”。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一点点痕迹。因为这个地方真的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