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米芾所书《研山铭》(局部)
为什么对米芾的字会有“无规矩”的批评呢?这和米芾的楷书水平太差有着密切的联系。王羲之,欧阳询,颜真卿,赵孟頫的楷书水平都相当高,所以尽管他们的行书也时有倚侧之势,或飞动,或雄浑,却总体不失端庄之气。过分夸大楷书的“基础意义”是错误的,但比这更加错误的是无视楷书的基础意义。苏轼说:“书法备于正书,溢而为行草。未能正书,而能行草,犹未尝庄语,而辄放言,无是道也”。按照苏轼的理论去推敲,米芾的行草之所以“放荡无规矩”,正是由于没有楷书的约束。
插播:颜真卿《勤礼碑》09,琅琊臨沂人
米芾的楷书水平较差,与他对楷书的学习态度有关系。他初学颜真卿,而后又厌恶颜真卿,转学柳公权,而后又厌恶柳公权,转学欧阳询,紧接着再一次否定欧阳询,改学褚遂良……这种心理颇值得探讨,凡是学过书法的人都应该知道,学某家的书法,往往学之愈深,愈加上瘾,愈能感受到某家之无穷妙趣。凡频频转益别师,而且还否定批驳诋毁前学诸家以致“数典忘祖”者,大抵只有一种情况——总也学不好某家,气急败坏故而转益别师。就米芾放荡不羁,争强好胜的性格和一味求“势”的书法喜好,完全无法想象他学欧字的情形。
转益多师并不代表“取诸家之长”,况且在我看来,“取诸家之长”在艺术上往往是个伪命题——虎之尾苍劲,麋之角优雅,鹤之翼轻捷,象之自圆健——但设若有一种动物长着老虎的尾巴,麋鹿的角,仙鹤的翅膀,大象的鼻子——那真是不伦不类,不三不四,其丑无比。
至于说米芾的“骄淫”之病,亦有根据——说到字的“骄淫”,我们不得不提到宋朝的另一位书法家——奸臣蔡京。如果说秦桧从某种意义上是背黑锅的“所谓”奸臣,那么蔡京这个奸臣绝对是半点也不冤枉。蔡京的字也极其精到,然而看起来又有些飞扬跋扈,但是,米芾恰恰极其欣赏蔡京的字,甚至认为蔡京的字是当朝第一。物以类聚,书亦如此。米芾的人格缺陷,由此可见一斑。
我们今天经常说“巧取豪夺”这个词,其实这个词最开始就是形容米芾的行径的。米芾经常用伪造,调包,威胁等手段窃夺前朝珍贵的文物,他曾因此被告到官府。
米芾性格的畸形与他的出身和成长经历有关。米芾的母亲是皇太后身边的侍女,这是一个特殊的身份,一方面,这与皇家沾点边,尊贵,高傲,甚至时而的目空一切都可以理解。另一方面,太后身边的宫女也终究只是宫女,尽管这种便利能够让他自由出入于皇家宫苑,但在古代封建社会尤其是唐宋“身份制”的影响下,米芾也深谙此理。他一方面与诸如奸臣蔡京之类的官宦名流交往甚密,十分渴望洗清身份进入贵族阶层,但又时时感到力不从心。所以米芾这一生,某种意义上是“高傲地活在自卑里”,他的许多怪异的行为和言论,都与他特殊的心理状态密不可分。
奸臣蔡京所书《跋雪江归棹图》,骄猛飞逸,沉着痛快,锋芒奕奕,精到之极。
蔡京的哥哥蔡襄是一个忠厚温和,品格高尚的人。兄弟两人在品格与性情上的巨大差异在书法上表现得淋漓尽致。观蔡襄字犹如“春风拂面”,苏轼力推蔡襄,认为他的字是“本朝第一”。图为蔡襄书《澄心堂帖》(左),《大研帖》(右)
宋高宗赵构《翰墨志》:“米芾得能书之名,似无负于海内。芾于真楷、篆、隶不甚工,惟于行、草诚入能品。”,而黄长睿评其书法,“但能行书,正草殊不工”,对米芾的评价可以说是较为客观的。(赵,黄二人对米芾草书评价不甚一致,应该说,米芾的草书并不低,但由于其对唐人的草书持否定态度,又囿于对晋草的见识,成绩平平自然在所难免)。
尽管米芾的行书客观上是优秀的,但学米字应当以谨慎为佳。如果说学颜体字的朋友容易忽视颜体字笔法中“绵里裹铁,外柔内刚”的特点,且不细心体会颜体字的体势特点,肤浅而错误地把颜体的宽博雄浑理解为笔画粗细问题,从而让字变成庸俗肥硕的“墨猪”,那么学米字的朋友往往由于过分强调米芾行书特殊的趯(tì)法(即挑钩)和弩法,从而把米字“妖魔化”。要知道,尽管米字倚侧的体势与扭动的笔法不失为一种独特的美,但由此带来的“骄淫无规矩”之弊病也是事实,若在临习米字时过分强调这些“本来已经足够夸张的表情”,难免让字显得“张牙舞爪,歪瓜裂枣”。
另外,也正是由于米字的上述特点,熊某建议初学行书莫以米字为蓝本,要知道,从守规矩到放荡不羁相对容易,从放荡回到平正中和就难了。大概也是如此,米芾楷书那浮夸惊悚的扭动与挣扎恰似想要挣脱枷锁的野兽。
而至于米芾的书论,堪称“史上最不靠谱”书论,即使有那么一两句正确的话,也有诸如苏轼在内的人比他更早,更精辟,更全面地提出。乾隆对米芾的一句评价可谓一针见血:“爱其字,然恶其论”。
文字/编辑/制作:熊 《空蝉》2015第 6 期 总第 7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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